晚飯後,趙小義在堂屋裡坐不住了。
他那條瘸腿搭在長凳上,晃悠了兩下,眼珠子卻總往徐喜弟那屋的門縫裡瞟。
屋裡黑漆漆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心裡有點痒痒,但是又擔心院子外邊的劉燁。
不知道傻大個今晚還來不來守?
趙小義站起身,走到院門口,把門閂拉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
村里靜悄悄的,大槐樹底下空空如也,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他心裡鬆了口氣。
看來劉燁那傻大個也就是嚇唬嚇唬人罷了,挺不了兩天就打退堂鼓。
趙小義得意地把門大大方方拉開,準備出去溜達一圈。
腳才剛邁出門檻,他就頓住了。
遠處,村口的小路上,一個高大的黑影正不緊不慢地走過來。
他沒立刻關門,就那麼扒著門框,眼睜睜看著劉燁走到大槐樹下,像昨天一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蹲了下去。
娘的,還來?
趙小義沒敢出聲,悄無聲息地把院門關上,還特意把門閂插得死死的。
回到堂屋,範金花正就著煤油燈昏暗的光,縫補一件舊衣裳。
「外邊怎麼了?」她頭也沒抬,趙小義開門又關門的動作,沒逃過她的雙眼。
「沒什麼。」趙小義沒好氣回道,「外頭風大。」
然後進屋去了,沒幾分鐘,巴兒姐又開始嗷嗷叫。
……
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
每天吃完晚飯,趙小義就像做賊一樣,先去門邊探頭探腦。
劉燁的身影,總會準時出現。
他也不說話,也不靠近,就那麼蹲在黑暗裡,像個鬼影子,一蹲就是大半夜。
趙小義心裡那股氣連著憋了好幾天。
這天晚上,他又一次被劉燁的身影堵回了院子。
他心裡的火再也憋不住了。
「媽!」他關好門,對著範金花就嚷嚷。
「劉燁那傻子,到底想幹啥?天天晚上擱咱們家門口蹲著,跟個鬼似的!他是不是有病啊?」
範金花正在給巴兒姐沒出生的小娃娃做鞋子,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管他呢。」她淡淡地說,「他愛蹲就讓他蹲,又沒蹲到咱家院子裡來。他閒得慌,願意餵蚊子,關你什麼事?」
「什麼叫關我什麼事?」趙小義急了,「他天天杵在那兒,我連門都不敢出!全村人都在後頭看笑話呢!」
「看你笑話,還是看他笑話?」範金花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你一個大男人,還能怕他一個傻子不成?你要是覺得礙眼,你自己出去把他趕走啊。」
趙小義一下子就噎住了。
趕走?他要有那膽子,還用得著在這兒嚷嚷?
「他……他那是衝著我來的!他就是看我不順眼!」
「他不是看你不順眼,」範金花放下手裡的針線,慢悠悠地說,「只要你不惹他,他也不會碰你一根汗毛。」
意思很明顯,範金花就是讓找小義別對徐喜弟起什麼壞心思。
徐喜弟還有大用,絕對不能讓趙小義給毀了。
所以劉燁願意天天晚上來守著,範金花心裡也樂意。
正好能敲打敲打趙小義,讓他安分點,別在家裡亂來。
趙小義一聽,就愣了。
「他什麼意思?一個窮光棍,還想娶嫂子這樣的媳婦?他做夢!」趙小義嘴上罵著,心裡卻虛得厲害。
拼命?劉燁那身板,真拼起命來,自己就跟雞蛋大石頭沒什麼分別。
「行了。」範金花有些不耐煩了,「有那閒工夫琢磨他,不如多想想怎麼下地幹活。劉燁不白幹了,往後地里的活,都得你一個人頂著。」
「過了中秋,就要收玉米,兩家的地加起來那麼多,你還是想想怎麼幹吧。」
趙小義斜著臉,「我一個人干?你們不干?」
「我們能給你掰玉米棒子裝袋,可是體力活還得你來干呀!喜弟的肚子馬上就顯懷,巴兒姐也馬上就生了。」範金花心裡又涼了幾分。
她當初什麼就聽了趙麗紅的鬼話,認為趙小義會勤勞幹活?
「家裡就你一個男勞力,你該不是指望我這個老太婆跟你一起扛玉米吧?」
趙小義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黑著臉回自己屋。
……
堂屋裡的一番對話,一字不落地,徐喜弟全聽見了。
她本來躺在床上,此時已經站到窗前,看向院外那棵大樹底下。
果然,劉燁的粗影穩穩蹲在那裡,是不是大手一揮,啪一聲拍蚊子。
難怪,這幾天趙小義雖然賊心不藏,但也不敢動她分毫。
原來是傻叔守在外邊。
說起來,她也好些天沒跟他說過話了。
想到這,她直接就打開房門,往院外走。
「你幹嘛去?」範金花正要回屋睡覺,看到徐喜弟出門,連忙開口阻攔。
徐喜弟理都不理,開了大門就往外走。
範金花追到門口,徐喜弟已經出院子了,樹底下的劉燁也跟著站起身。
她只能恨恨地站在大門口,遠遠看著。
趙小義在屋裡聽到動靜,也翻身下床,很快趕過來,和範金花擠在大門口。
「嫂子要幹嘛?想跟那傻大個私奔?」
「她敢?!」範金花咬著牙。
「她肚子裡究竟是不是傻大個的種?」
「閉上你的臭嘴,那是阿福的種,我的親孫子!」
……
徐喜弟以為範金花會拉住自己,沒想到只是嘴巴問一句。
所以她大著膽子跑出院外,結果範金花也只是站在門口看。
原來就是一隻紙老虎嗎?
劉燁看徐喜弟突然衝出來,心跳都快了幾拍,心裡又高興,又擔心。
「你慢點走,小心肚子疼。」他粗噶的嗓子,低低地喊一句。
「叔,你怎麼天天來這守?」徐喜弟之前心裡有芥蒂,範金花在她還有那些老嬸子面前一再說要招劉燁回來做爹。
她一連好幾天都不敢見他,生怕村里人說閒話。
可這回兒,他這樣默默守著她,又讓他心裡很感動。
「我反正在家,也睡得晚,在哪裡坐著都是閒坐著,都一樣。」劉燁抓抓頭,他想去拉徐喜弟的手。
可是又不敢。
畢竟張家還有好幾戶鄰居,讓人看見會說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