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棟合上筆記本,從最後一排的椅子上站起來。
目光從材料牆上移開,慢慢掃向教室中段。
秘書小何翻了翻花名冊,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把冊子遞過去。
馮國棟掃了一眼,抬頭看向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
一個男生坐得筆直,背挺得很直,肩膀端平。
桌面上攤著一本物理習題冊,邊角翻到起毛,紙頁也卷邊了。
馮國棟走過去,停在男生桌前,看向桌面上那雙手。
手指短粗,關節處有層硬皮,虎口和掌根位置泛著發黃的老繭。
幾道裂口結了疤,新疤舊疤,疊在一起。
「你手上的繭是怎麼來的?」
王鐵柱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桌面上慢慢收回去,塞到膝蓋下面壓住,手背朝下。
講台邊,方既明手裡的紅筆,在卷面上停了一拍。
他沒抬頭,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劃。
教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嗡嗡聲。
過了幾秒,王鐵柱開口了。
聲音溫和,和回答提問差不多。
「搬磚搬的。」
「還有刷盤子。」
馮國棟的手背到身後。
「高三了還在打工?」
「嗯。」
「每天?」
「放學之後去,干到十點,周末排滿了。」
王鐵柱語速正常,每句話都很短,不說廢話。
馮國棟問:「家裡什麼情況?」
「我爸在工地上受傷,癱了。」
「我媽身體不太好,幹不了重活。」
「還有個妹妹在讀初二。」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沒有哽咽停頓,像是對別人說過很多次了。
馬小跳手裡寫字的筆,慢慢放下了。
馮國棟看著他。
「既然家裡這麼難,家裡人沒有讓你輟學?」
王鐵柱抬了一下眼皮。
「方老師不讓。」
五個字,乾脆利落。
馮國棟側過頭,看向講台方向。
方既明正低著頭在卷子上畫圈,就好像,王鐵柱剛才那句話,和他沒關係。
王鐵柱又補了一句。
「後來有個助學金下來了,我爸也有人管康復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下面蜷了蜷。
「我就更沒理由不讀了。」
馮國棟的兩隻手指相互搓了搓,他再次側頭,目光落在方既明身上,停了兩秒。
「方老師,這個助學金是什麼渠道?」
方既明用紅筆在卷面上又劃了個叉後抬頭看向馮國棟說:「公益基金定向資助,手續齊全,跟我沒關係。」
語氣很隨意。
旁邊秘書小何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方既明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馮國棟沒有追問資助細節。
他把目光收回到王鐵柱身上。
「你每天放學去搬磚,回來還能做題?」
王鐵柱點了下頭。
「做。」
「什麼時候做?」
「十點半回來洗個澡,做到十二點。」
趙大壯在第五排,把臉埋進課本里。
馮國棟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覺得值嗎?」
王鐵柱想了想。
「以前覺得不值。」
「現在呢?」
王鐵柱的手指,從膝蓋下面伸出來一點,指腹蹭了蹭校服褲子的布料。
「現在覺得,我爸站不起來了。」
他停了一下。
「但我能站起來。」
教室里沒有人說話。
趙大壯的臉,完全埋在課本里,耳朵根紅了一片。
錢多多手裡那支筆,不知道什麼時候掉在了桌上,他沒撿。
後排傳來一聲很輕的吸鼻子聲音。
方既明的餘光掃過去。
是蘇小小。
她低著頭,手背在桌面下飛快的蹭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小。
馮國棟的手指在褲縫處彈了一下。
「以後想做什麼?」
王鐵柱回答的很乾脆。
「學土木工程。」
「為什麼?」
「以後蓋的樓,不會讓工人受傷。」
這句話落在教室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蘇小小又吸了一下鼻子。
這次聲音大了一點,旁邊夏蕊伸手,在桌面下碰了碰她的手背。
馮國棟站在王鐵柱桌前,沒有動。
過了幾秒,他轉身往最後一排走。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筆尖落下去。
家庭困境兜底機制,職業志向引導。
秘書小何坐在旁邊,餘光瞥見那行字,手指翻了翻文件夾,翻到夾在中間那頁。
蕭開河提交的材料第四頁,紅線標註的那段話,還印在紙面上。
十八班成績增幅的本質,是大額金錢刺激下,產生的短期異常波動。
小何看了看馮國棟筆記本上的字,又看了看,文件夾上那行紅線。
他拿起筆,在那行紅線旁邊,加了一個問號。
講台上傳來方既明敲桌面的聲音。
「王鐵柱,第十二題公式寫反了,拿回去重做。」
王鐵柱低下頭,手指從膝蓋下面慢慢抽出來,起身走到方既明跟前把試卷拿回來。
坐回凳子後,手上的老繭蹭過卷面,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翻到第十二題,在草稿區,重新列公式。
筆尖壓的很重,紙面被按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方既明拿起紅筆,繼續批,下一張卷子。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馮國棟坐在後排,把筆記本翻到前面幾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李萌:三色分類法,考前情緒管理。
陳諾:心理邊界教育,拒絕行為訓練。
趙大壯:遊戲化認知翻譯,同伴傳導機制。
吳昊:行動力轉化,寫錯了也能改。
王鐵柱:家庭困境兜底,職業志向引導。
五個名字,五條線。
馮國棟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教室中段,看向講台方向。
「方老師。」
方既明正在批最後一張卷子,頭沒抬。
「嗯。」
「你這個班三十八個學生。」
馮國棟的聲音不高,但教室里太安靜,每個字前排都聽得清。
「有沒有你覺得很難教的?」
方既明手裡的紅筆停了。
筆尖,懸在卷面上方,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抬起頭。
目光掃過前面兩排,掠過第五排靠過道的趙大壯。
又看了一眼,第四排低頭改題的王鐵柱。
最後停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小溪正低著頭,手裡捏著那支舊鉛筆,筆尖懸在白紙上方,一動不動。
方既明看了她三秒,把紅筆擱回講台上。
筆帽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