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該指導的畫稿都已指導完畢,該聊的運筆技巧也傾囊相授。
當然,該簽的名更是一個不落。
秋山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這群還沒從興奮中平復下來的年輕人,拿出大哥大,再次叫了外賣。
於是工作室又吃了一頓好的。
天婦羅和蕎麥麵,配冰鎮的梅子酒。
當畫師們再次看到那標誌性的天婦羅炸蝦時,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工作室的天花板。
有人一邊吃一邊眼淚汪汪地哀嚎。
「秋山老師……您要是每天都來就好了!」
其他人則在旁邊戳破他的幻想。
「明天開始,繼續和便利店的飯糰作伴吧,清醒一點。」
在傍晚的暮色中,秋山悠與眾人道別。
坐上計程車,靠在后座,手腕處傳來的陣陣酸痛清晰可辨。
這個周末可能一筆都動不了了。
他有一段時間,沒有體驗過這種暢快淋漓的全力創作了。
臨走時,吉卜力的畫師有的哼著《龍貓》的插曲,有的討論著運筆技巧。
好像還有人在自己的廢稿角落畫了個Q版的平澤唯。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有沒有意義。
但當車子啟動,透過後車窗看到那些在門口用力朝他揮手的年輕人們,看著他們眼中重新被點燃的光芒。
至少今天的這頓飯,沒有白請。
次日,清晨。
宮崎駿每天都是第一個到達工作室的人,這是他從東映動畫時期就養成的習慣,多年如一日,雷打不動。
他享受每天的這個時刻。
整棟樓都還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沒有電話鈴,只有爬山虎的葉子在窗邊輕輕晃動。
他端著剛煮好的黑咖啡,沿著工作檯之間的過道慢慢踱步,像巡視王國的國王。
昨天那場「秋山颱風」過境後的混亂,早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條。
只是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鰻魚飯的氣息,像是某種嘲諷。
他的目光,最終被一張牢牢吸住,那是一張簽名原畫。
北原伊織和古手川千紗舉著酒杯,臉上的表情生動。
下方是「秋山悠」三個字的簽名,旁邊還貼了一張黃色的便簽,上面用漂亮流暢的字跡寫著。
「宮崎老師,謝謝款待。請隨時再叫我。——秋山悠」
後面還畫了一隻橘貓的簡筆畫,得意洋洋地翹著尾巴。
宮崎駿將這張原畫拿起來,舉在眼前,借著晨光端詳了很久。
比起漫畫,看著原稿的他更容易發現,這小子這筆上的功夫透著一股利落,還有著自信和一股子靈氣。
真是個好苗子,這種水平,要是擱在他年輕那會兒,他說什麼也要把這小子弄進組裡來,當主力原畫師用。
「哼。」
他哼了一聲,繼續往前走,然後看到了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
昨天秋山悠信手畫下的所有示範原稿,都被畫師們整理得整整齊齊,按順序一字排開在工作檯上。
每一張都簽了名字,每一張都被細心地用一張乾淨的描圖紙蓋住以防灰塵。
在這些畫稿的最前面,還壓著一張集體寫的便條。
字跡五花八門,工整秀麗與豪放不羈融合在一起,顯然是每個人都湊過來加了一筆。
「宮崎監督,謝謝昨天的款待。」
「明天開始會繼續努力的。」
「偶爾休息一下,感覺也很重要呢。」
「我會畫出不輸給秋山老師的原畫!」
「鰻魚飯太棒了!」
宮崎駿放下那張集體便條,沉默了很久。
窗外,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整個工作室被照得亮堂堂的。
然後他動手,把這些原畫一張一張收起來,收的過程中,他像鑑賞家一樣,打量著一批來歷不凡的藏品。
那張貓的簡筆畫便簽被他特意放在最上邊,他又哼了一聲。
「這小子,貓倒是畫得挺好。」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專門存放珍貴原畫稿的硬殼文件夾,將秋山悠的原畫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既然留不住這個人,那這些畫可得留好。
等哪天這小子真成名家了,這些都是好東西。
到那時候,他一定要把最喜歡的幾張裱起來,掛在工作室會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旁邊貼個標籤。
「XX年X,漫畫家秋山悠,于吉卜力工作室現場繪製。」
然後,他會端著咖啡,對著來參觀的客人,漫不經心地說一句:「哦,這幅畫啊。」
「是當年秋山悠那小子還只是新人漫畫家的時候,被我叫來工作室畫的。」
「說起來,他後來畫的那些漫畫,以及那些獲獎的小說,還是在我這兒得到的靈感呢。」
想到這裡,宮崎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嗯,今天的咖啡,味道似乎格外得好。
……
回到家中,已經深夜。
秋山悠洗漱完畢,渾身酸軟地躺在床上。
身體很累,尤其是手腕,漲得發酸,但精神卻異常亢奮,讓他怎麼也睡不著。
肚子裡暖烘烘的,在吉卜力沒怎麼吃,晚上回來在家樓下吃了碗加辣的豚骨拉麵。
拉麵的味道還真不錯,辣得恰到好處。
要是再辣一點,今晚他可能就要化身噴射戰士了。
再硬的男人,他的菊花也是軟的,總不能跟練琴一樣,靠多摩擦摩擦起繭子來進行加固。
秋山悠感覺怎麼躺都有點不舒服,把頭邊的一個靠枕放在了腳下,把雙腿墊高了一點。
手腕也不太舒服,酸酸漲漲的,平放在身旁。
看著天花板,秋山悠回想著今天的下午的經歷,想起來與宮崎駿關於女性角色的塑造對話,問題言猶在耳。
他當時回答得很好,但此刻,靜下心來,這個問題卻像一個迴旋鏢,又飛回了他心裡。
不過,和塑造角色沒有什麼關係。
思維逐漸發散,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另一番場景。
落地窗外是流淌的車水馬龍,而玻璃上映出的,是另一個人慵懶的側影。
秋山悠回想起那天,跟秋山月對自己說的一番話。
「弟弟,為了更加光明的未來。」秋山月緩緩開口,「去成為文豪吧。」
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