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陳婉晴蹲在實驗室工位前面整理田野調查的照片,師姐坐在旁邊幫她篩選。
「這張石橋巷的照片角度不錯,巷口那個門樓的細節拍得很清楚。」
「我哥幫我拍的,他說拍建築要注意光線角度。」
師姐翻到下一張,歪了歪頭。
「你哥拍照挺專業的,這個構圖一看就是學建築的人拍的。」
「那是,我哥什麼都會。」
陳婉晴從包里掏出一個保鮮盒,揭開蓋子,裡面碼著四塊桂花糕,顏色金黃,表面嵌著細碎的干桂花。
「師姐你吃,我哥昨晚做的。」
師姐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吃,這個甜度剛好,不齁,用的什麼糖?」
「我哥說用的麥芽糖,他不愛用蜂蜜。」
「為什麼不用蜂蜜?蜂蜜做桂花糕更常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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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婉晴想了想。
「他說蜂蜜太甜了,容易蓋掉桂花本身的香味,麥芽糖的甜是收著的,跟桂花更搭。」
「你哥可以去開私房菜館了。」
「我也這麼跟他說過,他翻了我一個白眼。」
兩個人正聊著,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陸知意端著保溫杯走出來。
她路過陳婉晴工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敞著蓋的保鮮盒上。
陳婉晴條件反射地站了起來。
「導師,桂花糕,我哥做的,您要來一塊嗎?」
陸知意低頭看了看那幾塊桂花糕,伸手拿了一塊。
「謝謝。」
她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吞了。
表情沒什麼變化。
但嚼的速度變慢了。
「甜度不高。」
「對,我哥說用的麥芽糖,不用蜂蜜。」
陸知意拿著桂花糕走回了辦公室,門帶上了。
陳婉晴和師姐對視了一下。
「她吃了誒。」
師姐壓低聲音。
「導師從來不吃學生帶的東西,上次師弟給她買蛋糕她碰都沒碰。」
「可能桂花糕比較好看?」
「你認真的?」
師姐拿了第二塊桂花糕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搖頭。
「她只吃你帶的,而且每次都是你說是你哥做的那些。」
「你沒發現嗎?你上次帶的雞湯她喝了,排骨湯也喝了,現在桂花糕也吃了。」
「別人的一律不碰。」
陳婉晴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樣。
「可能我哥做飯特別好吃吧。」
師姐用一種你怎麼這麼遲鈍的表情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
辦公室里,門關著。
陸知意坐在桌前,左手拿著那塊桂花糕,右手解鎖了手機。
她咬了第二口。
麥芽糖的甜度很淡,桂花的香味完整地保留下來了。
她閉上眼嚼了一會兒。
這個味道她吃過。
大三那年秋天,十月的某個晚上。
那個人在出租屋的灶台上折騰了一整晚,做了一盤桂花糕端給她,說是第一次做,讓她試試。
她問他怎麼沒放蜂蜜,他說蜂蜜太甜了,用麥芽糖更柔和。
她當時說了一句什麼來著。
你什麼時候研究這麼細了。
他笑了一下,說,你之前不是說蜂蜜做的太甜嘛。
她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他就記住了,然後換了配方。
陸知意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一下手指。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
屏幕上那個文件夾的名字很簡單,兩個字。
線索。
她點進去,已有的內容一行一行地排列著。
煲湯不放姜。
牛奶溫度五十到五十五度。
枸杞最後放。
紅棗去核。
據其妹妹說從小做飯不放姜,近期突然改變。
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後在工地工作。
熟悉石橋巷歷史建築,掌握二〇一九年加固施工細節。
對空間與使用者行為關係有深入理解,思維方式為實踐型。
她在最後一行下面,打了一行新的字。
桂花糕用麥芽糖不用蜂蜜。
保存。
她往上翻,看著最上面那條,煲湯不放姜,眼睛在那五個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繼續往下滑,每一條都看了一遍。
她退出線索文件夾,在備忘錄最底部有另一個文件,名字是一串日期,三年前的。
她點開。
裡面只有一行灰色的字,字號很小。
如果全部吻合,概率低於千萬分之一。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十幾秒,然後在下面加了一句。
但如果是他,他憑什麼躲著我。
保存,鎖屏。
手機扣在桌上。
保溫杯里的熱牛奶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溫度不對。
她自己兌的水,總是差那麼一點。
以前那個人熱的牛奶從來不會不對,每次端到她面前的時候溫度都剛剛好,她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用手腕內側試的,試多了就知道了。
陸知意把杯子放下,轉過身。
桌子左邊的抽屜她拉開了一半,從最裡面拿出一封信。
信封已經發黃了,邊角有摺痕。
她沒有打開,只是捏著它看了兩秒,又放了回去,關上抽屜。
她轉身面對電腦,打開郵箱。
不是學校的工作郵箱,是另一個私人郵箱,域名是一個很老的運營商,註冊時間是六年前。
收件箱裡排列著幾十封退信通知。
每一封的標題都一樣,發送失敗。
她點開最近的一封,發送日期是兩年零八個月前。
退信原因,收件地址不存在。
她往下翻,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全部是退信。
最早的一封是三年前的,發送日期比最近的晚了三天。
那是他消失以後的第三天。
她給他發了第一封郵件,內容只有一句話。
你在哪。
退信。
第四天她又發了一封。
蘇言你人在哪裡。
退信。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連續發了整整一周。
全部退回。
她用的每一個能聯繫他的方式都試過了,手機號是空號,微信被刪除,QQ號註銷了連頭像都看不到了。
這個郵箱是她能想到的最後一個渠道,他大一的時候用這個郵箱給她發過一份課件,她在歷史記錄里翻到了那個收件地址。
但郵件發出去都被彈了回來。
他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陸知意把郵箱關掉了。
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電腦屏幕上的論文文檔。
光標在第二段第三行閃著,一下一下的。
她沒有打一個字。
門外傳來學生們交談的聲音,有人在討論下周的組會匯報。
陳婉晴的聲音從走廊里飄進來,她正在跟師弟說什麼,笑得很大聲。
這個笑聲和蘇言完全不像。
但她說話時偶爾冒出來的那種乾脆勁,收尾的那個語調,有那麼一兩個瞬間會讓人恍惚。
陸知意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來,拿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
牛奶已經變成常溫了。
她把杯子擰上蓋子,放在桌角。
然後打開手機上的另一個應用,搜索欄里輸入了兩個字。
蘇言。
和之前每一次的結果一樣。
沒有社交媒體帳號,沒有任何公開信息,沒有任何數字指紋。
這個人在三年前從網際網路上徹底蒸發了。
但三年後,他做的湯出現在了她桌上。
一碗不放姜的山藥排骨湯,紅棗去了核,枸杞最後撒的,溫度是五十到五十五度。
她鎖了屏,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走廊里陳婉晴還在笑。
陸知意隔著一扇門聽了一會兒那個笑聲,然後轉回去面對電腦。
光標還在閃。
她開始打字,敲了半行刪掉了,重新打,又刪掉了。
第三次敲下去的內容不是論文。
是手機備忘錄里那個文件夾的名字。
她看著屏幕上那兩個字,過了很久才按下刪除鍵。
光標重新變成空白行。
她關掉文檔,把桌上陳婉晴的田野調查初稿翻開,拿起紅筆開始批註。
手很穩。
字跡很小。
批到第三頁的時候,紅筆在一行字旁邊停下來。
那行字寫的是:石橋巷七號民居的天井採光角度約為六十五度,據當地居民反映為原始格局,十五年來未做修改。
這個數據的精確程度不像是實地目測能得出的。
陸知意在旁邊寫了一行批註。
數據來源需註明,是否為專業測量。
寫完她的筆尖在紙面上多停了兩秒。
然後收了筆,合上稿子。
桌角的保溫杯安安靜靜地立在那裡,杯壁上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
標籤上寫著一行數字,五十到五十五。
那是她自己寫的,貼上去已經有一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