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樓客棧的大堂燈火通明。
小二早就收到了周秉文托人帶回來的口信,每桌已經擺好了熱騰騰的飯菜。
兩大盆紅燒肘子,一鍋燉得奶白的魚湯,幾碟清爽的涼拌時蔬,外加一大摞白面饅頭和一壺黃酒。
清河縣四十餘名學子推門湧入大堂的時候,薛明陽跑在最前面。
他一屁股坐下來,筷子往肘子上一戳,連吹都沒吹就往嘴裡塞。
「嘶……燙燙燙……」
顧辭在他對面坐下,看了他一眼。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辭弟你不懂。」薛明陽含含糊糊地嚼著肉,眼圈都紅了,「我今天一整天,除了那塊被捏碎的糕點渣子,就沒吃過一口正經東西。」
「活該。讓你早點起來吃不聽。」
「我那不是睡過頭了嘛!」
趙文翰端著碗魚湯坐在旁邊,喝了一口,沒說話。
他的臉色也有些疲憊,但比薛明陽體面多了。
衣衫整齊,髮髻紋絲不亂。
只有眼下那一層淡淡的青黑出賣了他這些天的高壓狀態。
「趙兄,你不吃肘子?」薛明陽一邊啃一邊含糊地問。
「喝湯。」
趙文翰把碗端到嘴邊,又抿了一口。
「肘子太膩,明天還得坐一天號舍。胃裡鬧騰起來,影響答題。」
薛明陽嚼肉的動作更加用力。
「那我替你多吃點。免得浪費。」
趙文翰懶得看他。
旁邊桌上,陳良趴在桌面上,筷子動了兩下就放下了。
他對面的同窗拍了拍他肩膀。
「陳兄,好歹吃兩口。明後天還有兩場呢。」
「吃不下。」
陳良的聲音悶悶的。
旁邊幾個學子見狀也不說話了。
一時間誰也沒開口。
薛明陽偷偷看了顧辭一眼。
顧辭正在慢條斯理地撕著饅頭,蘸了一點魚湯,不緊不慢地吃著。
「辭弟。你說陳良那個狀態,能過不?」
「不好說。看他後面承題圓不圓得回來。」
「那我那個呢?」薛明陽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點不安,「我都把仁者如射理解成了射箭……」
「可是……」
「吃飯。」
薛明陽張張嘴,低頭繼續啃起肘子。
大堂里的氣氛說不上熱鬧。
雖然吃食擺了滿桌,但誰都沒什麼說笑的心情。
有人悶頭扒飯,有人喝了兩口湯就發呆,還有幾個年紀小些的學子,眼眶發紅卻死撐著不肯掉淚。
考完第一場的疲憊,加上對明天的不確定,像一塊濕漉漉的布,悶在所有人胸口上。
「咳咳。」
門外傳來兩聲輕咳。
周秉文跨過大堂的門檻走進來。
他換了一身深色便服,臉上略帶疲色。
「先生!」薛明陽含著肉喊了一聲。
周秉文掃了一眼大堂里的學子們,沒有直接走到桌前坐下。
「今日散場後,老夫去拜會了幾位故交。」
薛明陽豎起耳朵。
趙文翰放下湯碗。
連趴在桌上的陳良都抬起了頭。
「明日第二場,策論與算學。」
「策論一道大題,算學兩道。時辰和今日一樣,辰時開考,申時收卷。」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薛明陽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掐了一把大腿。
「策論!」
他語氣里透著一絲慶幸。
策論雖難,但好歹比截搭經義正常得多。
至於算學……
那可是他的主場!
「算學兩道……」隔壁桌的一個學子小聲嘀咕,「去年的大題據說有人算了一整天都沒算出來……」
「去年是去年。今年的考題還沒出來,你慌什麼。」
「就是,好歹先生提前幫我們打聽到了。」
周秉文看著這群神色各異的學子。
有的人因為聽到考算學而鬆了一口氣,有的人卻因為策論而更加愁眉苦臉。
這群孩子們考了一天,精氣神都快被考題熬幹了。
換作平時,周秉文早就板起臉一頓訓斥。
但今天,他沒有。
「怎麼,都像霜打的茄子一樣。」
「考過了就是考過了。第一場考得好與壞,都已經是定局。」
「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吃飽飯,睡個好覺。明天精神抖擻地進考場。」
「先生……」陳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別叫老夫。」周秉文擺擺手,「老夫不想看到你們這副沒出息的樣子。」
「你們能坐在這裡,就已經比清河縣九成的讀書人強了。」
「吃不下就去歇息吧。天塌下來,老夫頂著。」
學子們面面相覷。
那股壓在胸口的沉悶,似乎散去了一些,但依舊縈繞不散。
顧辭和周秉文點頭致意。
他什麼也沒說,徑直走向樓梯。
「辭弟,你去哪?」
顧辭沒理他,腳步輕快地上樓去了。
片刻後,他下來時手裡多了一支長長的紫竹笛。
那是江陵渡口,喬婉容贈予他的那支。
大堂里的學子們紛紛看向他。
顧辭走到大堂靠窗的一個角落,隨手拉了張椅子坐下。
他將紫竹笛橫在唇邊,修長的手指輕輕覆在笛孔邊。
微微垂眸。
第一聲笛音響起。
清脆,悠揚,宛如初春的第一滴融雪。
大堂里所有聲音都停了。
筷子落碗的聲音沒了,嘀嘀咕咕的議論聲沒了,連陳良那壓抑的抽鼻子聲也消失了。
笛聲悠悠蕩開,像一尾游魚划過靜湖。
起初只是低緩的旋律,如同深夜裡月光落在竹葉尖上,帶著說不出的安寧與從容。
幾個音節過後,旋律漸漸升起來。
不急不緩,不悲不喜。
像一個人提著燈籠,從窄巷深處慢慢走出來,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
薛明陽嘴裡還含著半塊肘子肉,嚼了兩下,忘了咽。
他愣愣看著顧辭。
燭火映在少年側臉上,睫毛低垂,手指在笛孔上翻飛,動作輕得像撫過水麵。
這是什麼曲子?
薛明陽從未聽過。
不是聽雨樓姑娘彈的那些雅樂,也不是街頭賣藝人吹的熱鬧小調。
這曲子聽著不難,可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愜意。
笛聲到了中段,旋律忽然變得開闊。
像是走過了窄巷,眼前豁然開朗。
亭台樓閣。
曲水流觴。
文人雅士揮毫潑墨的畫面,一層一層在腦海中鋪展開來。
陳良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他腦海里浮現出一個畫面。
自己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衿學子袍,站在一座不知名的樓閣前。
陽光很暖,風很輕。
身邊有志同道合的友人高談闊論,手裡是一杯清茶。
那是他想像中考中秀才之後的日子。
安寧,體面,不用再讓家裡的老母親替他操心。
隔壁桌那幾個年紀小些的學子也安靜了。
有個之前眼眶紅腫的少年,不知不覺間把頭靠在了同窗的肩上,呼吸逐漸平緩。
曲子到了後半段。
旋律從高處緩緩回落,像潮水退去,只留下沙灘上細碎的水光。
最後幾個音符悠長而輕,輕得像嘆息,又像微笑。
像是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句話。
沒事的。
盡力就好。
薛明陽嘴裡那塊肉終於咽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發現自己的屁股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跟著笛聲的節拍微微扭動。
左一下,右一下。
像個撥浪鼓。
旁邊的同窗瞥了他一眼,硬是堵住嘴沒敢笑出聲。
周秉文眼底皆是欣慰。
治學三十年。
教出的學生何其之多。
但沒有哪個學生,會在同窗們最低落的時候,不說一句話,只是拿起一支笛子,就撫平了大家的情緒。
最後一個音落下。
笛聲消散。
大堂里安靜了好幾息。
沒有人鼓掌。
不是因為不好。
是因為太好了。
好到大家不知道該用什麼反應來回應。
薛明陽第一個打破沉默。
「辭弟!」
「這什麼曲子?!我怎麼從來沒聽過?你什麼時候會吹笛子了?」
「不對,你什麼時候不會了?我怎麼又忘了你是全能選手這件事……」
「坐下。」
顧辭把紫竹笛從唇邊放下來。
「一首曲子而已。」
「什麼叫一首曲子而已?」薛明陽不服氣,「你看看大家的表情。」
顧辭抬眼掃了一圈。
大堂里的學子們確實變了。
陳良在默默喝魚湯。
那幾個剛才眼眶發紅的少年正低聲交頭接耳,語氣里不再是絕望,而是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釋然。
「這曲子叫啥名?」薛明陽追問。
「蘭亭序。」
「蘭亭序?什麼蘭亭?在哪?」
「沒有哪。隨便取的。」
「隨便取的你能取出這種名字來,你要是認真取一個,豈不是得叫《仙人醉酒圖》……」
趙文翰終於開口了。
「薛兄。」
「嗯?」
「閉嘴。」
薛明陽剛要反駁,忽然注意到趙文翰的表情。
那張永遠端著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鬆弛。
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薛明陽重新坐下,又夾了一塊肘子。
這回他沒急著塞嘴裡,而是吹了吹。
「辭弟。」他嚼著肉,聲音含含糊糊但語氣認真了幾分,「明天是考策論和算學,對吧。」
「嗯。」
「策論我不一定寫得好,但算學……」
薛明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薛明陽,必須拿下!」
「……神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