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墨染屈指碰了碰茶杯。
「本王倒不知,養個孩子還能抵一封安民告示。」
「可告示貼得再高,也不能叫奶娘抱出去。」
蘇瑤把銅錢串好,往盒中一放。
雲疏月已經把瓜子殼攏到手邊,小聲問夢久檸。
「那王爺以後的小娃娃,能吃酥糖嗎?吃不完我能幫著吃。」
夢久檸拿起一顆瓜子塞給她,顧墨染隔著小几笑了一下。
「小月啊,你是不是忘了你可是最能吃苦的俠女,
怎麼在王府住著住著,成饞貓了?」
暖閣里笑聲起來,顧墨染正要順勢把事情揭過去,謝婉清卻抬手扶住書冊,等眾人笑完,仍舊穩穩坐在那裡。
「孩子必須有,還有往後該怎樣安置,
王爺總要給句話,免得外頭胡亂猜,府里也跟著生出不必要的計較。」
顧墨染把茶杯擱穩,先看她,再看柳如煙,二人今日連話頭都接得嚴密,還有蘇瑤穩穩坐著。
顯然在進門前,她們仨已經商量過了。
「孩子都沒懷上,你們就著急替他擺好座次,是不是還打算再給他配上幾家親戚?
他日落地若是個閨女,豈不白忙活?
蘇瑤,你有信心第一胎就生兒子?」
聞言,蘇瑤皺了皺眉。
柳如煙將手爐放到顧墨染夠得著的地方,指尖在爐蓋上輕碰了一下。
「即便蘇姐姐生了閨女,也是要疼的,
能生就行,起碼代表,你比太子強些,能有子嗣。
等正妃立下,正妃的孩子就是嫡子。
王爺不能把眼前這道題糊弄過去。」
顧墨染往軟枕上一靠,端起茶杯遮住半張臉。
好麻煩啊,好麻煩!
正常來說,她們這些女人,不應該鬥來鬥去,搶著做正妃?
怎麼她們還和睦上了,三英斗本王?!
正在此時。
門外傳來一陣鞋底蹭過石階的動靜。
「俺在廊下都聽累了,你們這事,咋比改弩機還費勁?」
顧墨染把茶杯從唇邊移開,門帘已經被一隻沾滿機油的粗布靴子踢起。
甄媄梨反穿著羊皮小坎肩鑽進來,懷裡夾著圖紙,牙齒還在嚼東西。
風從她身後灌入,炭盆里的火跟著晃動。
顧墨染聞到生薑的辛辣氣,忍不住看向她鼓起的腮幫。
「廚房今日窮到這份上了,拿生薑招待甄家姑娘?」
「不不不,擱廊下放著,俺順手拿的,嚼著暖和。」
甄媄梨從袖子裡又摸出一塊,往他跟前比劃,「王爺嘗嘗?比你碗裡那藥還管用。」
「好一個不拘小節的甄家丫頭。」
顧墨染笑了笑。
有趣。
甄媄梨把姜咽下去,辣得鼻尖冒汗。
又將方才在門外聽到的話重新拎起來。
「俺說,你們到底要商量個啥,生個娃,能議出一本軍報來?」
謝婉清聽到這種直白的話,突然不知道怎麼回。
「府中有府中的安排。」
柳如煙把散在桌邊的紙收進匣內。
「你是來送圖紙的?先把圖紙放下,旁的事情,待會兒再談。」
「俺聽了好一陣。」
甄媄梨將圖紙往胳膊底下夾緊,「你們彎彎繞繞,跟老太太紡棉花似的,一根線扯不到頭。」
謝婉清把帳冊推遠,抬眼看向甄媄梨。
「你在工坊改機關,尺寸差了便要重畫,更加麻煩,怎麼到了別人商量家事,你便嫌上了?」
「機關差了尺寸會卡殼,生娃還能拿尺子量?還是必須有特定姿勢?」
甄媄梨擦掉鼻尖的汗,朝顧墨染努了努下巴,「哪有那麼費勁?
能不能生娃,就兩點!
無非是地力好不好,耕牛壯不壯,哪來恁多說道。」
這句粗白的話一落。
雲疏月先被瓜子嗆住,伏在桌邊咳了起來。
夢久檸也跟著咳。
謝婉清和蘇瑤一個比一個臉紅。
「你打哪兒學來的這些?姑娘家家的,不嫌害臊?」
柳如煙將袖口攏好,方才還穩穩噹噹的語調,終於被甄媄梨逼出了些起伏。
「咦~裝啥嘞?這還用學?男女之事,不就是老牛耕地?」
柳如煙剛攏好的袖口又散了,她伸手去捉滑落的手爐絛子,捉了個空。
林清黛原本拿劍鞘抵著門柱,聽到甄媄梨那句反問,掌心打滑,劍柄磕在了腰間玉扣上,發出的脆響在暖閣里格外清楚。
門帘恰在此時被掀起,沈靈兒端著新熬的湯藥進來,腳還沒從門檻上跨過去,就瞧見滿屋人都望著那個反穿羊皮坎肩的姑娘。
藥湯的苦味混著生薑的辛辣氣飄過來,顧墨染見沈靈兒停在門口,又把手收回了毯子底下。
沈靈兒怕湯灑了,將托盤放到門邊高几上,抬頭打量甄媄梨。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見了耕牛?」
甄媄梨把夾在腋下的圖紙換到另一邊,朝軟榻一指。
「說他唄,你們商量生娃,光說管啥用,得先看看人中不中。」
顧墨染本來還等著看戲,聽到最後幾個字,搭在毯子上的手指收了回來。
這場熱鬧,怎麼還要帶上他?
本王行不行,還需要問?
「甄姑娘,你送圖紙便送圖紙。」
謝婉清把散開的書冊重新合攏,書角在掌心壓出一道淺痕,「王府議事,用不著你這樣……」
「咋用不著?你們都商量到嫡長子了,連最要緊的地方都沒論過。」
甄媄梨把圖紙往空椅上一放,活動著因趕工發酸的手腕,直接走到了軟榻前,站定後低頭朝顧墨染肩背打量。
顧墨染看了看謝婉清,又看了看柳如煙。
攔住她就這丫頭,這場逼問多半還得落回自己頭上;
讓她說下去,畫風徹底跑偏,今後誰還能端著架子談子嗣?
他往軟枕里靠穩,抬起下巴示意:「看歸看,若還要驗,那不行,本王可不是隨便的人。」
「驗啥驗,俺又沒帶鋸子。」
甄媄梨回答得十分順口,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嫌寬鬆寢衣遮住了肩形,又隔著衣料按了按,隨後在他胸前補了一掌。
顧墨染被那一下拍得衣襟起了褶,倒也沒攔,只把茶杯往遠處挪開。
免得待會兒有人急了眼,拿他的茶潑這丫頭。
蘇瑤終於從銅錢盒上抬起臉。
「行了,你當你挑木料呢?」
「木料能有這底子?你們家王爺看著整日歪著,肩膀倒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