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野的聲音格外平靜,林見微卻提起了心,屏息聽著。
他娘,周慧蘭,那時候是村里數一數二的好姑娘,人長得秀氣,一手繡活更是出了名的好。
二十歲,跟鄰村一戶條件不錯的人家說了親,兩邊長輩都點了頭,就差挑日子下定了。
可偏偏這時候,查出來懷了孩子。
周家老兩口得知後,氣得不行,以為是對面那小子等不及,先把生米煮成熟飯了!
起初他們還壓著不敢聲張,怕對方覺得閨女懷了孩子能拿捏住,趁機壓低彩禮。
後來肚子大了些,找老中醫摸了脈,說個男娃,還有兩個。
這下可把老兩口樂壞了。
男娃啊,這可是金貴的!更別說兩個了!
他們立刻改了主意,盤算著正好拿捏住對方,能多要不少彩禮。
還沒等他們上門「討說法」,周慧蘭卻先一步跪在他們面前,咬死了說:「孩子不是他的。」
周老太差點背過氣去,拽回屋裡,關起門來又掐又擰,藤條都抽斷了一根。
「你瘋了?!這麼好的親事你不要,你肚子裡到底是誰的野種?!你說啊!」
可不管怎麼打怎麼罵,周慧蘭就是低著頭,護著肚子,一句話也不肯多說。
問她孩子爹是誰,她牙關咬得死緊,眼睛只剩害怕。
老兩口的算盤全砸了,又氣又怕。
周慧蘭不清不楚地大了肚子,這要是傳出去,不僅這個女兒砸在手裡,周家別的孩子又怎麼說親?
正在相看的小姨怎麼辦?
等著娶媳婦的兩個舅舅怎麼辦?
本書首發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孽種不能留!必須打掉!」周老漢發了狠。
他們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副藥,說是特別猛,啥樣的胎都能打下來。
周老太一邊掉眼淚,一邊和大兒子一起,硬是掰開周慧蘭的嘴,把那碗又黑又苦的藥汁給灌了進去。
周慧蘭疼得在床上打滾,身下都見紅了,人都快沒了半條命。
可邪門的是,一天一夜過去,那孩子愣是沒掉,還在她肚子裡好好待著。
也不知道是藥不對,還是這孩子命硬……
周慧蘭撿回一條命,感受著肚子裡微弱的胎動,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兩個孩子,是老天爺留給她的,孩子沒有放棄她,她又有什麼理由放棄孩子?
她得護著他們,把他們生下來,養大。
之後,她對外只說孩子沒了,胎沒保住。
私下裡,卻開始攢些碎布,偷偷縫小衣服。
自己餓得眼前發黑,也把偶爾分到的一小把米藏起來,想留著以後給孩子熬口粥喝。
可肚子這東西,哪裡藏得住?
月份大了,身形再也掩飾不了。
這消息像長了腿,一下子傳遍了十里八鄉。
退親的那家覺得周慧蘭給他帶綠帽,那男人和他娘堵在周家門口,跳著腳罵,什麼難聽罵什麼。
甚至還發動所有親戚,把周慧蘭搞破鞋懷野種的事傳得沸沸揚揚。
傳到後面,不知道哪個缺德帶冒煙的爛心肝玩意。
竟然說周慧蘭以前去縣裡賣繡品時,被腳盆國人抓走過,失蹤了好幾天。
這孩子,說不定就是那個時候懷上的。
這年頭,誰不恨鬼子?
這話一出,周慧蘭簡直就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老兩口一開始還辯白幾句,可周慧蘭又打死不說孩子爹是誰,再被滿村的唾沫星子淹著……
家裡的怨氣越來越大。
周慧蘭的大哥小妹也嫌她,說都是因為她,自己親事全黃了,還天天被人指著鼻子罵。
後來周家人實在熬不住。
一個清早,把快生了的、身子笨重的周慧蘭,趕出了家門。
「滾!以後你是死是活,跟老周家再沒半點關係!別回來髒了這塊地!」
大舅當著左鄰右舍的面,惡狠狠地吼,然後「哐當」一聲,把大門關得死死的。
周慧蘭挺著大肚子,迎著周圍指指點點的目光。
她沒哭,就是死咬著嘴唇,一步一步,挪出了村子。
打那以後,山腳廢棄的看瓜棚子,就成了她和兩個孩子的家。
她給人洗衣裳、縫補丁、挖野菜、撿爛果子,啥活都干,就為了拉扯大兩個孩子。
村里也有心軟的,偶爾趁沒人,塞給她半個窩頭、一把糙米。
可沒人敢明著幫,怕沾了通敵、跟破鞋一夥的罪名。
只有周慧蘭的小弟,也就是厲野的小舅舅,周永剛的爹。
小舅舅從小和周慧蘭感情最好,姐姐被傳出未婚先孕後,他為了維護姐姐,沒少跟那些碎嘴的人打架。
甚至在家裡大鬧一場,把冷漠的大哥揍了一頓,自己也因此被分了家,單獨過活。
後來,小舅舅為了多賺點口糧養活姐姐和外甥們,去了煤礦下井,掙來的錢大半都偷偷送了過來。
再後來,小舅舅成了家,周慧蘭為了不拖累弟弟,就再也不肯接受他的接濟了。
可麻繩專挑細處斷。
厲野六歲那年,他小舅舅所在的煤礦發生塌方,人被埋在了下面,再也沒能上來。
小舅媽受不了打擊,跟著去了,留下兩歲的周永剛。
小舅舅死在礦上,按理有一筆撫恤金。
大舅舅和大舅媽眼饞那筆錢,想方設法要把周永剛接過去養。
但小舅媽知道,孩子跟著大哥一家肯定沒好日子過,她自己娘家更是靠不住。
就立了遺囑,把撫恤金全部留給周慧蘭,求她撫養周永剛長大。
就這樣,在村長的幫助下,周慧蘭用這筆錢,加上這些年偷偷攢下的一點,才在村東頭蓋起了現在這間土坯房,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
後來遇上大饑荒,慧蘭把所有吃食都緊著孩子,自己啃樹皮,吃觀音土,本就孱弱的身子徹底垮了。
那時候厲野還小,牽著弟弟妹妹,又跑回周家門口,跪在雪地里,頭磕得砰砰響,哭著求:
「姥姥,姥爺,大舅……借點錢,借點糧食吧……救救我娘……求求你們了……」
「又是那三個小討債鬼!滾遠點!別髒了門!」
「那個不要臉的早就不是周家的人了!她生的野種也跟周家沒關係!病死餓死都是活該!」
大舅和大舅媽連門都不開,姥姥姥爺也裝死,不敢出來。
周慧蘭知道自己撐不住了,護不了三個孩子了。
拼著最後一口氣,用房子做抵押,求村長給周永剛一口飯吃,保他一條活路。
又把深藏多年的秘密說了出來,讓厲野兄妹倆去京市,找他們的父親。
林見微聽完只覺得窒息,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她不敢想像,一個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在背負著「破鞋」、懷了「鬼子種」這樣誅心的污名下,帶著三個孩子,是怎麼熬過來的。
不敢想她當年有多惶恐無助,多絕望痛苦。
更不理解,她明明知道孩子爹是誰,為什麼一開始不去找他?
林見微這樣想的,也忍不住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