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無名氏駕著一輛改裝過的靈獸馬車停在了清溪鎮的土路上。
馬車是林凡特意讓戰無雙從皇宮車庫裡翻出來的，原本是某位親王的出行座駕，內部空間寬敞，減震陣法一流。
林凡嫌馬車上的雕龍畫鳳太招搖，讓天裂用斧頭把外面的裝飾全劈了，又讓星塵糊上了一層灰布。
遠遠看去就像一輛普通的貨運篷車。
無名氏從車上跳下來。
他穿著一身粗布短褐，頭上扎了個布巾，腳下踩著草鞋。
如果不知道底細，沒人能看出這是一位來自混沌初開遺族、肉身可以扛住星球撞擊的太古戰神。
趙老七站在院門口，背著一個大包袱，包袱里是換洗衣裳和一個舊搪瓷杯。
他看了看面前這個壯得像一頭牛的年輕人，又看了看後面那輛灰撲撲的馬車。
」你是林先生派來的？「
」是。「無名氏點了點頭，語氣恭敬，」帝……林先生讓我來接您去農場。路上大概走兩天。「
他差點說出」帝君「兩個字，好歹咽回去了。
林凡交代過，趙老七面前不許提身份。
這位老人不知道林凡是大夏帝君，也不知道他能單手撕黑洞。
在趙老七眼裡，林凡就是一個會做飯、愛吃、肯學手藝的好客人。
這種認知不需要改變。
改變了反而不好。
趙老七把院門鎖好，用一把銅鎖，鎖扣生了鏽，得使勁擰兩下才能扣上。
他彎著腰，動作很慢。
腰上的舊疾讓他沒辦法直起身子太久。
無名氏看著這一幕，心裡湧上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活了不知多少個紀元，見過星系爆炸，見過紀元覆滅，見過古神隕落。
但一個老人鎖院門這個畫面，讓他覺得格外沉重。
這把鏽鎖在無名氏手裡連一粒灰塵都不如。
可對趙老七來說，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整個清溪鎮的人他幾乎都認識。
鎮上的孩子從小吃他磨的粉條長大。
他的老伴兒埋在鎮東頭的坡上，墳前種了一棵柿子樹。
趙老七上了馬車。
馬車裡鋪了厚厚的褥子，比他家的床還軟。
」坐好了趙叔，路有點顛。「
」不礙事，我年輕時候推獨輪車翻過南嶺，什麼路沒走過。「
馬車啟動了。
走出清溪鎮之後，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
這是朝廷去年修的官道，用靈石碎末鋪的路基，硬實得很。
趙無涯當初修這條路的時候在奏章里寫的理由是」改善南境物流以備軍需」。
但實際上，雲瀾在批覆里加了一句：「帝君去年嫌這條路顛。」
於是修了。
趙老七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的田野。
「這位小哥，林先生說的那個農場到底種什麼？」
「種……種白菜、靈麥、紅薯。」無名氏頓了一下，「規模比較大。」
「多大？」
「呃……」
怎麼說呢。
那個「農場」是兩顆死星捏合而成的大陸，面積比天玄界最大的洲都大。
上面有三千名太古戰士、七位異族真神老祖、一群被打服的天魔族人在種地。
靈麥一季能收幾十萬噸。
白菜畝產之高讓監天司的統計官以為自己算錯了。
「挺大的。」無名氏說。
趙老七沒有多問。
他這輩子沒出過清溪鎮方圓百里。
對他來說，「挺大」可能是幾百畝的意思。
馬車走了一天半。
中途在一個驛站歇了一晚。
趙老七吃了驛站的饅頭和鹹菜，覺得饅頭太硬了，不如自己蒸的好。
無名氏坐在他旁邊，認真地啃著一個拳頭大的饅頭。
三千太古戰士在農場吃了好幾個月的滷肉飯，嘴都吃刁了。
現在再吃普通的饅頭，確實味同嚼蠟。
但無名氏沒有說什麼。
他把饅頭啃完了。
趙老七在旁邊看著他，覺得這個年輕人性格還不錯，話不多，做事利索，就是力氣好像特別大。
幫他搬包袱的時候單手就提起來了。
趙老七的包袱加上裡面塞的兩塊鹹肉，少說有三十斤。
第二天中午，馬車到了帝都城外。
無名氏沒有進城，而是繞了一條小路，直奔一個隱蔽的傳送陣點。
這是趙無涯安排的專用通道，從帝都周邊直通星空農場。
趙老七從馬車上下來，看到一座兩丈高的石質拱門立在一片空地上。
拱門上刻著複雜的花紋，中間是一片淡藍色的光幕。
「趙叔，走這個門進去就到了。」
趙老七猶豫了一下。
他這輩子沒走過什麼「傳送陣」。
清溪鎮連靈燈都是前年才裝上的。
「這玩意兒……安全不？」
「安全。比走路還安全。」
趙老七深吸一口氣，握緊包袱帶子，跟著無名氏走進了光幕。
一陣輕微的眩暈之後，光線變了。
趙老七睜開眼。
他呆住了。
眼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田野。
田裡種著整齊劃一的紫晶白菜，每一棵都有半人高，葉子在陽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田壟很直，比尺子畫的還直。
遠處有成片的靈麥田，金黃色的麥穗在微風裡輕輕搖擺。
再遠處是果園，果樹上掛滿了拳頭大的靈果，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清甜的香氣。
天空是深藍色的，比清溪鎮的天高得多。
太陽也比清溪鎮的大，光線更亮但不刺眼。
「這是……」
「趙叔，這就是農場。」無名氏說，「您來這兒就是幫我們種紅薯的。」
趙老七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種了一輩子地。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一片好地。
土壤是深褐色的，一看就肥得流油。
他彎腰抓了一把土。
松、潤、顆粒均勻。
一把好土的手感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
「這土……」趙老七的聲音有些發抖，「這土好哇。種什麼都能長。」
無名氏在旁邊微微笑了。
古神皇親手令混沌遺族封存十個紀元的太古神土，被一個種紅薯的老農評價為「種什麼都能長」。
大概這就是最高的讚美了。
田間小道上走過來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髒兮兮的麻布衣服，肩上扛著一把鋤頭。
是天魔古祖。
曾經統治百萬天魔大軍的太古魔淵的後任族長。
現在是星空農場第八大隊的隊長。
「無名氏，這就是帝……林先生說的種紅薯的師傅？」
天魔古祖看了一眼趙老七。
矮、瘦、駝背、頭髮花白。
修為嘛……完全沒有。
就是一個純粹的凡人。
但天魔古祖不敢有一絲怠慢。
能讓林凡親自寫信叮囑照顧的人，在潛龍苑的價值體系里，比十個真神都重要。
「趙叔，這是我們農場的隊長，姓、姓天。天隊長。」無名氏現編了一個稱呼。
天魔古祖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中年農民。
「趙師傅好，早就聽說您老的紅薯種得好，這回可得好好教教我們。」
趙老七打量了一下天魔古祖。
這人長得壯實，手上有繭，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把式。
「好說好說。就是不知道你們這邊的土質適不適合種紫心紅薯。我得先看看地，翻翻土，測測酸鹼。」
「全聽您的。」
趙老七彎著腰，背著手，邁著小碎步走進了田裡。
他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土層，放到鼻子下面聞了聞，又用舌頭舔了一下。
天魔古祖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問無名氏：「他舔土幹什麼？」
「測酸鹼度。」
」……用嘴？「
」用嘴最准。比你那些什麼法則感知准多了。「
天魔古祖沉默了。
他開始懷疑自己過去幾百萬年的修行意義。
趙老七在田裡轉了半個時辰，拍了拍手上的土，臉上露出了笑容。
」行。這塊地好得很。但紅薯喜沙怕澇，得在地里摻一些細沙。你們附近有河嗎？「
無名氏指了一個方向。
那邊有一條靈泉匯聚成的小河，清澈見底。
」有。「
」行，明天開始起壟。我教你們怎麼弄。「
趙老七說完這話，又彎下腰繼續檢查土壤。
他不知道自己腳下踩的是兩顆死星融合而成的星空大陸。
他不知道面前這些穿著粗布衣服的」農民「每一個都能毀天滅地。
他只知道這塊地土質好，適合種紅薯。
這就夠了。
無名氏看著趙老七的背影，想起了古神皇臨走時說的話。
」初始源力選擇了林凡，因為在他身邊過得很好。「
無名氏現在明白了。
什麼叫」過得很好」。
就是身邊有人種紅薯，有人做飯，有人在意你吃沒吃飽。
這些東西跟力量無關，跟紀元無關，跟宇宙的起源和終結統統無關。
但它們比那些東西真實得多。
遠處，星空農場的食堂冒起了炊煙。
天魔古祖安排人給趙老七準備了一間乾淨的小屋，鋪了新被褥。
趙老七坐在床上，從包袱里掏出那個舊搪瓷杯。
杯子上印著「清溪鎮糧站」五個褪色的紅字。
是他老伴兒當年的嫁妝。
趙老七把杯子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倒了一杯涼白開。
喝了一口。
嗯，水不錯。
比清溪鎮的井水甜。
他早早地躺下了。
明天要起壟。
活不少。
星空農場的夜很安靜。
比清溪鎮還安靜。
趙老七很快就睡著了。
門外，無名氏單膝跪在地上，面朝潛龍苑的方向。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話。
帝君，我會照顧好趙師傅的。
用我這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