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火車站,張二河領著吳謙的媳婦和兩個兒子在站台上等著。
「二哥,我們家謙兒真沒事吧?」吳謙的媳婦靠過來問。
「已經好了,就是兩根手指頭沒了。」
「那就好。」吳謙媳婦雙手合十,仿佛沒聽見後面那半句話。在她心裡,只要人沒事就好,手指頭又不影響什麼。
張二河嘆了口氣,也就是當時吳謙耽擱的時間太長了,不然手指頭應該能縫上去的。
火車鳴著汽笛進了站,門剛打開,馬千里就推著輪椅一路小跑下來,何熊崽在旁邊搭著手。輪椅上坐著的吳謙一臉激動,遠遠就揮著手。
「二哥!」馬千里揮著手,推著輪椅走到跟前,吳謙直接從輪椅上探出身子,兩隻手緊緊握住了張二河的手,「二哥,可想死我了!」
「多大個人了,還搞這套。」張二河嘴上這麼說,轉過頭悄悄抹了抹眼角。
何熊崽撓了撓後腦勺:「二哥。」
「熊崽,這一路辛苦你了!」張二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家裡人都帶上來了?」
「帶上了,二哥。」何雄仔指了指身後,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領著兩個孩子走過來,正是之前見過的,「建軍、建國!快叫二叔。」
「老何,咱們這地界得叫二大爺。」
「得了吧。」張二河一聽這稱呼就條件反射,「別叫二大爺,叫二大爺我總以為是哪個死胖子,二叔多好聽,就叫二叔。」
兩個孩子恭恭敬敬叫了聲「二叔」。
吳謙也招呼道:「吳法吳天,過來。」兩個兒子湊到跟前,吳天指著何熊崽家的兩個孩子說,「以後這兩個哥哥就到四九城了,你們倆可得把人照顧著點——這位叔叔對你爸爸我有大恩。」
「知道了。」大兒子吳法答應道。
張二河翻了個白眼,自家老三取名真是……無法無天。
這時吳謙的媳婦才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吳天,見他精神還好,抹了抹眼淚,「二哥,我們家謙兒是不是以後都站不起來了?」
「哪有!」吳謙趕忙扶著輪椅把手站起來,雖然有些踉蹌,「大夫說我身體還沒恢復好,儘量少勞累,所以二哥就給我整了這個輪椅。」
「二哥你也真是的,我又不是不能走。」
「得了吧,能走就滾回家去,別在這兒顯擺。」張二河一揮手。
一行人說笑著出了火車站。
等他們走遠,站台上火車都準備要開了,一個穿風衣的男人才從車上慢慢下來。他望著遠處張二河的背影,臉上神情有些緊張,躲在站台的陰影處,直到那背影再也看不見了,才裹了裹風衣,把帽子往下壓了壓,從另一側繞出了大門。
這該死的張二河,跟個煞星似的,死活都甩不脫。本以為自己這次總算能衣錦還鄉了,沒想到差點又被這狗東西堵著。不行,以後行事還得再小心一點。
風衣男人出了火車站,找了個偏僻的巷子,把身上的風衣脫下來疊好,又從行李里翻出一個蛇皮袋,把所有東西塞進蛇皮袋裡,往肩上一扛——活脫脫一副剛進城的農民模樣。他這才放下心來,背上袋子朝95號四合院去了。
進了大院,他直接拐進倒座房,依著自己對家裡的了解,家裡門鎖鐵定沒換,掏出鑰匙,果然把靠門口那間屋子的門打開了,從裡面拿出盆去打水,正要洗把臉。一個二十來歲的女人從大門進來,看到自家門開了,慌慌張張要喊人,猛的看見男人的臉,「大哥,你回來了!」
男人轉過頭,把手上的水甩乾淨:「解娣,家裡咋沒人?」
「大哥,爸又住院了。我去醫院給媽送飯去了。」
「咋又住院了?」
「前兩天二哥跟三哥吵了一架,把爸氣著了。」
「那倆玩意兒還天天打架呢?」
「也不是天天……」閆解娣撓了撓辮子,「反正也經常吵。」
「行了,解娣,家裡有啥吃的沒有?」
「大哥,二哥已經好長時間沒給伙食費了,家裡那點糧食今晚上剛給媽做完飯——」話沒說完,她肚子就咕地叫了一聲。
閆解成嘆了口氣,轉身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和兩斤糧票:「解娣,你上門口國營飯店看看,能不能買點饅頭回來。」
「哥,要不咱們今晚上餓一頓算了,明天早上去買點糧食回來我做著吃,去國營飯店買饅頭太貴了。」
「行了,哥這趟出去掙了點錢,今晚奢侈一回,吃頓白面饅頭。」
「那行!」閆解娣一聽這話,趕緊接過錢票跑了出去。
閆解成望著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又嘆了口氣。
過了好一會兒,閆解娣提著兩個饅頭進來了:「哥。」
閆解成接過饅頭,解娣小心翼翼地進了裡屋,把家裡的鹹菜切了一小碟端出來。兩人就著鹹菜,很快把饅頭吃完了。解娣吃完後還小心地舔著手指頭,捨不得浪費一丁點。
門「啪」地被推開,比人先進來的是一股臭味。閆解娣早已習以為常,可閆解成卻沒習慣,下意識地縮了縮鼻子。
「喲,我說誰來了,原來是大少爺回來了。」閆解放一進門就陰陽怪氣。
閆解成眉頭皺起來:「解放,你這是什麼話?」
「什麼話?一聲不吭就跑到外面,把家裡的爛攤子全撇到我一個人頭上——那閆算盤光是我爹,不是你爹?」
「行了!」閆解成直接打斷他,「我也沒說不管他,我出去是有事。」
「啥事?想逃避責任就逃避責任。」閆解放上下打量著閆解成,「哦——到外面混不下去了,回來了?我告訴你,家裡也熬不下去了。解娣,醜話我先說前頭,家裡的糧食不能給你大哥。你要是敢給他一份,我就從你那份里扣。」
「二哥,我沒有——」閆解娣急了,「是大哥他——」
「行了。」閆解放瞟了她一眼,沒再繼續說,「今晚上你自己打地鋪吧,家裡沒你位置了。」
「解放。」閆解成喊了一聲。
「幹啥?」閆解放把毛巾往脖子裡一搭,大剌剌坐下,「擺一擺你長子長孫的威風?」
「解放,」閆解成抿了抿嘴,「我知道你對我有怨氣。那時候我的確年輕不懂事,把家裡錢讓人騙走了,但我這些年就好過嗎?」
「你以為我們就好過?」閆解放指著自己的鼻子,「你看看我,十七歲開始掏大糞,這都掏了十來年了。你知道胡同里孩子背後怎麼叫我嗎?叫我臭掏糞的。我這輩子就算完了——」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啪。」閆解成從口袋裡掏出一卷錢,扔到閆解放面前。
「這是啥?」閆解放抹了一把眼淚,撿起來一看,眼睛瞬間瞪大了,聲音也緊張起來,「老大,這……這是錢?」
「對。」
「你哪來的錢?」
「你不用管我哪來的。這是五百塊錢,你拿著。回頭跟你們領導問問,能不能把工作調整調整——去掃大街也行啊。」
閆解放愣住了。
「至於房子,」閆解成看了看這個破舊的屋子,「咱們在這院子住得太久了,這院子什麼情況你也清楚。我的意思是,回頭我想辦法在別處買幾間房子,咱們搬過去。兄弟幾個都搬過去,對外就說是分家。到時候我再給你添點錢,娶個媳婦。」
「真的?」閆解放顫抖著問。
「那還有假?你要不咬咬自己手指頭?」
閆解放真就咬了咬自己手指,劇痛傳來,可他臉上一點痛苦的意思都沒有,反倒一臉興奮:「不是做夢,不是做夢……老大,這錢你真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