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小遠是有本事的,比不上他也沒啥丟人的。」
「他有他的能耐,你也有你的本事,咱用不著非得跟他比。」
「你雖說腦子沒他活泛,可你踏實肯干啊。就說在隊裡掙工分,誰不給你豎個大拇指?」
說著,她握住了趙國華的手,又道:「不過吧,這世道是真變了。」
「光守著隊裡那點工分,不是個長法兒。」
「小遠有能耐,他既然肯帶你出去見見世面,你就多看看、多學學。」
「咱不用跟人家比掙多掙少,咱把眼界打開了,腦子活泛了,日子差不了。」
趙國華看著媳婦點了點頭。
趙大嫂見他臉色好了些,笑著輕輕推了他一把。
「行了,別在這兒杵著了。我這兒還有不少棒子沒掰完呢,快幫我掰點兒。」
「哎對了,小遠應該也給我買了吧?擱哪兒呢,讓我瞅瞅……」
趙國華被她這副急吼吼的樣子逗得一樂,那股子鬱悶勁散了大半。 ……
另一邊,許明遠和劉春生趕著兩輛馬車,沿著村道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兩人先到了大隊馬號還車。
進了馬號,一眼就看到老李頭手裡端著半桶草料,正往食槽里倒。
那頭老黃牛還臥在角落裡,比上午看著精神了那麼一點點,至少眼睛睜開了,偶爾還甩兩下尾巴。
許明遠走過去看了看,問道,「老爺子,你這老夥計咋樣了?好點沒?」
老李頭抬起頭,臉上雖然還帶著愁意,但比上午好了不少。
「中午弄了些藥灌下去,倒是好了點,好歹能吃些東西了。」
他拍了拍老牛的脖子,嘆道,「不過這牛畢竟上了歲數,能不能扛過這一關,還得看這兩天。」
許明遠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去,安慰道,「這牛皮實著呢,指不定過兩天就活蹦亂跳了。」
老李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難得咧嘴笑了笑。
「你小子倒是會說話,借你吉言吧,說不定還真管用。」 許明遠又聊了兩句,告了別,兩人接著往家的方向走。
出了馬號,沿著村裡的小路往回走,沒多遠就到了岔路口。
許明遠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一把毛票子,數了數,抽出幾張遞給劉春生。
劉春生接過來一看,有些驚訝,「遠哥,這咋比平時還多了些。」
「今天那些魚一大半是你下網撈上來的,這錢多點也是正常。」
「你就收著吧。」
至於採摘五味子的提成,許明遠則是和他約好,等晚上一起去趙家,到時候大傢伙坐一起把工錢算了。
……
告別劉春生,許明遠提著一兜子棉鞋回了家。
剛進了自家院子,就看見院子當中堆了一堆剛分回來的苞米棒子。
許母戴著套袖,坐在小板凳上正低頭掰棒子粒。
她手上的動作很麻利,苞米粒子噼里啪啦地往簸箕里掉。 老太太是個閒不住的,總得找點活兒幹才踏實。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雖然動作沒有許母快,但速度也不慢,看得出年輕時候幹活也是一把好手。
聽到院門口的動靜,許母抬起頭,看到許明遠提著大包小包進了院子,手上的動作一頓。
「回來了?鎮上賣貨順利不?」
「挺順利的。」
許明遠笑著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東西遞了過去。
「娘,奶奶,給你們買的,看看合適不。」
許母疑惑地接過布兜,打開一看,裡面是幾雙嶄新的棉鞋。
她愣了一下,隨即把幾雙鞋拿出來看。
老太太見狀,也湊了過來,拿起其中一雙棉鞋,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忍不住讚嘆道。
「這鞋做得真好,你看這鞋底子多厚實。」
許母看著這嶄新的棉鞋,嘴上卻忍不住數落起來。 「你這孩子,家裡又不是不能自己做,又亂花錢。」
「這些鞋子得花多少錢啊?」
許明遠正要開口,老太太已經先發了話。
「行了行了,你就別念叨了。」
「小遠這是心疼你呢。」
「家裡這麼多口人,都指著你一個人納鞋底做棉鞋,你哪能忙得過來。」
「再說你看看這針腳縫的多密,這底子多厚實。」
說著,老太太樂呵呵地拿起了鞋子,「我喜歡我大孫子買的這棉鞋,看著就暖和。」
「你就慣著他吧。」許母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
但被老太太這麼一說,她心裡倒是甜滋滋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樂呵呵地拿起棉鞋往腳上比劃了起來。
許明遠看著這一幕,笑著搖了搖頭,也沒搭理這些。
忙了整整一天,從一大早出門到現在,又是賣貨又是跑食堂又是逛供銷社的,中間連個午覺都沒睡。 這會兒放鬆下來,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他打了個哈欠,跟老太太打了個招呼。
「奶,我回屋眯一會兒,等飯點了喊我。」
「去吧去吧。」老太太笑眯眯地擺了擺手。
許明遠回了屋子,衣服也沒脫,往床上一躺,腦袋剛沾枕頭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
「哥,哥,起床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地就聽見一個聲音在耳邊嚷嚷。
睜開眼一看,就看見許明媚的一張小臉湊到跟前,朝著自己嘿嘿笑。
許明遠揉了揉眼睛,撐著胳膊坐起來,往窗外看了一眼。
這會兒天色還沒徹底黑下來。
灶房那邊飄來飯菜的香味兒,隱約還能聽見許母在裡面忙活的動靜。 「哥,你今天去鎮上給我買啥好東西了沒?」
「給你買了雙棉鞋,放娘那屋了。」
「先去洗手吃飯,回頭試試合適不。」
許明媚哦了一聲,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許明遠坐在炕沿上緩了一會兒,這才穿上鞋,出了門。
到了院子,他弄了把水洗了洗臉,涼水一激,人徹底清醒了。
他甩了甩臉上的水珠子,擦了把臉,進了堂屋。
飯菜已經擺上桌了。
今天許母忙了一天,就簡單弄了兩個菜。
一盤醋溜土豆絲,一盤白菜豬肉燉粉條。
雖然簡單,但豬肉燉粉條燉得爛乎乎的,上面飄著一層油花,看上去就讓人食指大動。
主食則是苞米麵餅子,一個個金黃金黃的,摞在盤子裡還冒著熱氣。 這會兒家裡人都到齊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桌上很是熱鬧。
吃過晚飯,許明遠把要發的工錢準備好。
原本他打算直接把工錢給老娘,許母就不用跟著過去了。
結果找到老娘,把裝著工錢的信封遞給她,她卻不樂意了。
說是這頭一次分錢,自己哪能不去,非要讓許明遠當著大傢伙的面把錢發給她。
許明遠心中好笑,無奈地點了點頭。
他本來打算騎自行車帶著劉春生過去的,但現在老娘也要跟著,自行車帶不了兩個人,只好打消了騎車的念頭。
母子倆出門了,先去喊上了春生,這才一起往白山大隊去。
……
白山大隊,趙家小院。
趙家堂屋裡,這會兒人已經到齊了,很是熱鬧。
趙父知道許明遠晚上要過來算藥材的帳,擔心自己在旁邊坐著,許明遠會不自在。 一吃過晚飯,他便拉上了趙國華,父子倆一道出了門串門去了,把堂屋騰了出來。
這會兒堂屋裡,除了趙母、趙大嫂、趙素素娘仨之外,許明芳也在。
她正跟趙大嫂挨著坐在一塊兒,樂呵呵地聊著天。
兩人住在一個隊裡,年紀本就相仿,之前就認識。
後來又因為許明遠的緣故結成了親家,走動得更勤了些。
再加上這些日子一起上山摘五味子,整天鑽在山溝溝里說說笑笑,關係倒是親近了不少。
屋子裡正說得熱鬧呢,院門口突然傳來了說話的動靜。
趙素素耳尖,一聽就知道是許明遠的聲音,趕忙從小凳子上站起來,快步迎了出去。
「明遠哥,嬸子,快屋裡坐。」
許明遠笑著點了點頭,身後還跟著許母和劉春生。
趙母聽見動靜也迎了出去,一看親家母也來了,頓時樂呵呵地招呼起來。
「哎呀,親家來了,快進屋坐,快進屋坐。」 許母笑著應了一聲,跟著進了堂屋。
兩個當娘的坐在一處,先是寒暄了幾句家長里短,無非是這場大雨家裡有沒有損失、秋收的糧食曬得怎麼樣之類的話。
劉春生跟在後面,自覺地從牆角搬了個小板凳,在靠門的位置坐了下來,老老實實地沒插話。
等大伙兒寒暄一番,各自坐定之後,許明遠也不耽擱,從兜里掏出了記帳的本子,往桌上一放。
「行,人齊了,那咱就說說這趟去鎮上賣藥材的事兒。」
他翻開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這段時間大傢伙各自的採摘數量和出工情況。
什麼時候上的山、誰摘了多少、出了幾天的工,全都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都是自家人,許明遠也沒打算藏著掖著,直接開了口。
「這趟去鎮上,五味子加上蒼朮、刺五加這些零碎的藥材,林林總總加起來,總共賣了一千四。」
這個數目,剛才趙國華回來後,已經私底下跟趙大嫂和趙母透了底,所以趙家婆媳倆這會兒倒也沒啥太大反應。
唯獨許明芳是從自己家剛過來不久,之前沒聽說過具體的數字,這會兒聽了,頓時有些驚訝,脫口問道。
「小遠,你這不是拿話哄我們吧?這五味子啥時候能賣這麼多錢了?」 「姐,我還能騙你不成?」
許明遠笑著把本子轉過來推到桌上,讓大伙兒都能看見上面的數字。
「這次去鎮上運氣好,正好碰到大雨,不少人家的藥材都受了災,所以咱們的藥材比較搶手,賣的價格高了些。」
「不過這是毛收入,得先刨去成本。」
「除去咱們平時幹活的零碎開支,還有給中間人的提成,估摸著到手也能有個一千三。」
「一千三也了不得了。」許明芳忍不住咋舌。
許明遠點了點頭,接著往下說。
「這工錢呢,就按咱們之前說好的規矩來,按勞分配。」
「誰出了多少力、摘了多少東西,我本子上都記著。」
「大伙兒要是覺得哪兒有出入,當面說清楚,咱們把帳算明白了。」
說罷,許明遠便翻著本子,把每個人的工錢挨個念了一遍。
在場這些人裡頭,許母是最開始跟著許明遠上山的。 她不僅來得早,而且本身就是個幹活麻利的老手,這大半個月下來摘的五味子是最多的。
因此這趟拿到的工錢自然也最高,到手足足有四十多塊。
劉春生雖然跟著幹得也早,但畢竟是個糙老爺們,手上沒那股子巧勁兒,在摘五味子這方面確實不太擅長。
外加上中間還時不時跟許明遠去山上打獵、抓魚,耽擱了不少採摘的功夫。
所以算下來,他摘的數量甚至比不上最後面才加入的大姐許明芳。
不過劉春生對此早有心理準備,心裡也清楚得很。
跟著許明遠進山打獵抓魚賺的那些錢,可比摘五味子多多了,這點差距根本不值得計較。
他坐在一旁聽著,面色平靜,沒有半點不滿。
至於趙母和趙大嫂,兩人摘的量差不多,雖說沒有許母賺的多,但每人也有小四十塊,婆媳倆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知足的笑意。
許明遠念完了帳目,抬起頭環顧了一圈。
「大伙兒看看,有沒有啥問題?」
「覺得哪兒算得不對的,趁現在說。」 屋裡安靜了片刻,趙母率先擺了擺手,「沒啥問題,我們還能信不過你嗎。」
趙大嫂也跟著點頭,笑道,「就是,你比我們自己記的都清楚,能有啥問題。」
許明芳也笑了笑,沒有異議。
許明遠看大伙兒都沒啥意見,便從內兜里掏出提前分好的幾個信封,挨個發了下來。
分完了錢,氣氛鬆快了不少。
大傢伙心情都愉快得很。
雖然許明遠賣了一千多,大夥只得了幾十塊,但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公平。
畢竟這趟藥材生意,最重要的不是誰上山摘了多少果子,而是許明遠手裡的渠道和門路。
是他找到的買家,也是他談下來的價格。
換了她們自己,就算把五味子摘下來堆成山,也不過是拿到鎮上收購站去賤賣。
收購站給的那個價格,大伙兒心裡都有數,跟許明遠這邊的行情比起來,相差甚遠。
更何況幾十塊錢也不算少了。 這年頭的農村,除了在隊裡掙工分,真沒啥來錢的門路。
用了小半個月的功夫,就賺到了城裡工人一個月的工資,這擱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況且這也不是一錘子買賣。
只要跟著許明遠干,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大伙兒心裡都有數,肯定是虧不了的。
見眾人都沒意見,許明遠暗自鬆了口氣。
說實話,剛開始他也猶豫過要不要把賣了多少錢告訴大家。
畢竟自己拿大頭、大伙兒拿小頭,萬一有人心裡不平衡,反倒傷了和氣。
可後來想了想,這錢瞞得住一時瞞不住一世,有心人打聽一下遲早能知道。
與其讓人背後猜來猜去,倒不如索性坦坦蕩蕩地攤開來說,大伙兒心裡反而痛快。
好在自己丈母娘家都是通情達理的人,倒也沒啥波折。
許母又跟趙母拉了幾句家常,聊了聊最近隊裡秋收的情況和接下來的打算。
許明遠見天色已經不早了,兩個當娘的聊起來沒完沒了,便適時地開口催促。 「娘,時間不早了,咱們該回了。」
「明天還得上工呢,別太晚了。」
許母這才意猶未盡地站起身來,跟趙母告了別。
……
出了趙家小院,三人沿著白山大隊的村道慢悠悠地往回走。
秋夜的風吹在身上已經有些涼颼颼的了,但剛分了錢,許母心情正好,一點也不覺得冷,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小遠,你說我這錢是買點啥好?」
「嬸子,你看著辦唄,這是你自己賺的。」劉春生在旁邊笑著搭了一句。
「娘,你自己的錢,想咋花咋花,不用問我。」許明遠樂呵呵地附和。
「你這孩子,我這不是高興嘛。」
許母拍了他一下,又忍不住感慨道,「說起來我這大半輩子,手裡頭哪過過這麼多現錢?」
「以前在隊裡掙工分,那錢可不像這樣能直接揣在兜里。」 「得等到年底才能分下來,到時候家裡的開支這扣一點那扣一點,到手也剩不了幾個子兒。」
「哪像今天這樣,直接就能揣兜里。」
許明遠聽著老娘念叨,心裡不自覺地也高興了起來。
老娘辛苦了大半輩子,頭一回靠自己的本事賺了一筆現錢,高興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
許家小院。
告別劉春生,許明遠母子倆便回了家。
還沒進屋,就聽到堂屋裡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聽起來好不熱鬧。
母子倆進了堂屋一看,家裡人正圍在收音機前聽得入迷。
許母進了屋,也顧不上別的,樂呵呵走到許父跟前,從兜里掏出那個裝錢的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炫耀起來。
許父正聽到戲裡精彩的部分,被許母這麼突然一打岔,忍不住皺了皺眉。
他瞥了一眼那個信封,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小遠都要結婚了,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都是自家人,他給你分的錢,你好意思也要?」
許母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
她把信封往兜里一揣,白了許父一眼。
「為啥不好意思拿?」
「這是我起早貪黑,在山溝溝里一顆一顆賺回來的。」
「兒子缺錢的時候,我這當娘的自然會給他貼補。」
「但憑我自己本事賺的錢,憑啥不要?」
許父本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媳婦這麼來勁,直接被堵了回來。
一旁的老太太笑呵呵打圓場,「建國,你這說的可就不中聽了。
「素芬說的對。」
「她憑自個兒本事賺的錢,天經地義的事兒,咋就不能要了?「 許父自覺不占理,也不繼續搭話,專心聽起收音機來了。
許母見丈夫慫了,心裡那股子得意勁兒就更足了。
她美滋滋地拍了拍兜里的信封,哼著小曲兒進裡屋去了。
許明遠看到這一幕也是忍俊不禁。
不過他笑歸笑,心裡還掛著正事。
「爹,出來一下,有個事跟你說。」
許父正聽到戲裡精彩的地方,頭也沒抬,擺了擺手,「有啥事你說。」
「這事兒不方便在屋裡說,出去說。」許明遠壓低了聲音。
許父這才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見兒子一臉正經的樣子,不像是開玩笑,許父皺了皺眉頭,嘟囔了一句。
「你小子,咋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過他嘴上嘟囔著,還是跟著出來了。 父子倆出了堂屋,到了院子屋檐下。
秋夜的風吹過來,涼颼颼的,許父打了個哆嗦,攏了攏衣領。
「好了,現在沒人了,能說了吧。」
許明遠沒急著開口,先回頭往堂屋門口看了一眼。
屋裡收音機的聲音還在咿咿呀呀地唱著,許母正在裡屋收拾東西,影子映在窗口上晃來晃去。
確認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他這才壓低聲音,湊到許父耳邊,把村西頭那片大豆地邊上的老榆樹底下埋著袁大頭的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啥,真的假的。」
聽到這個消息,許父頓時一驚,聲量不自覺提了起來。
許明遠見狀,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
「噓,爹,你小點聲。」
許父這才反應過來,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語氣急切道。
「你小子,從哪兒聽來的這事情?」 「爹,從哪聽來的你就別問了,你只要知道肯定是真的就成。」
許明遠琢磨了好久,也沒琢磨出一個合適的說辭。
想了想,索性也不編了,乾脆選擇不解釋。
其實最開始他是打算自己一個人偷偷去把東西挖出來的。
可後來又去那附近踩了幾次點,發現那地方估摸著是埋了不少年頭了,地面夯實得很。
憑他自個兒一個人挖,不知道得刨到猴年馬月。
為了避免出什麼意外,最終權衡下來,他還是決定喊上老爹一塊去。
反正這是自己親爹,就算解釋得不清楚,老爹也不會害自己。
「反正消息是靠譜的,那地方肯定有東西,你信我就行。」
「我信你個鬼。」
許父抬手戳了他腦門一下,聲音雖然壓著,但那股子急切勁兒是怎麼也藏不住。
「你小子是不是又聽誰瞎白話了?」 「這種事能當真?」
「萬一是人家編排出來騙你的呢?」
「你知不知道前些年私藏這種東西……」
「爹,打住。」
許明遠打斷他,一臉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
「我啥時候拿沒譜的事兒糊弄過你?」
「你就說你信不信我吧。」
許父被他這麼一問,張了張嘴,一時間竟有些語塞。
他盯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兒子,目光複雜地看了好半天。
這段日子以來,這個從前只知道打架惹事、成天不著家的混小子,簡直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又是賺錢蓋房子,又是倒騰賣藥材,還提前知道了大雨幫隊裡保住了糧食。
這一件件事情辦得都有模有樣,都很靠譜。 許父深吸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你這混小子,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他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許明遠肩膀上。
「誰叫我是你爹呢。行,我跟你去。」
許明遠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咧嘴笑了。
「走,跟我來。」
說罷,父子倆一人扛了一把鋤頭,悄悄溜出了院門,一前一後往村西頭去了。
……
這會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亮,照得路面上白花花一片。
兩人借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誰也不吭聲。
走了大約幾分鐘的功夫,便到了村西頭那片大豆地。
秋收已經過了,大豆稈子都割了個乾淨,地里光禿禿的。 月光下,這片空曠的田地顯得格外安靜。
偶爾一陣涼風吹過來,吹得父子倆起一身雞皮疙瘩。
許明遠環視了一圈,確認了方位,很快便找到了那棵老榆樹,大步走了過去。
「爹,就是這兒。」
許父跟在後面,左右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一番那棵老榆樹,壓低聲音問。
「你確定?」
「確定。」
「你到底聽誰說的?」許父忍不住又追問了一句。
「哎呦,爹,趕緊挖吧。」
許明遠回頭看了他一眼,催促道,「這大黑天的,在這兒多待一分鐘就多一分風險。」
「要是被人碰上了,咱倆扛著鋤頭蹲在地里刨坑,你說這咋解釋?」
許父一想也對,便不再磨嘰,卷了捲袖子,把鋤頭往手裡緊了緊。 「挖就挖,你說往哪兒刨。」
許明遠比劃了一下位置,兩人便各占一邊,悶頭幹了起來。
父子倆誰也不吭聲,靜悄悄的田地里只有鋤頭入土的悶響和粗重的喘氣聲。
入了秋之後,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雨,表層的浮土倒是鬆軟了些。
可越往下挖,土就越硬越瓷實,鋤頭刨下去只能帶出一小捧土。
父子倆輪番上陣,忙活了足足半個鐘頭,也才挖了半米來深。
許父喘著粗氣直起腰來,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狐疑地往坑裡瞅了瞅。
除了土,還是土,啥也沒有。
「小遠。」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已經帶上了幾分動搖,「你確定這地方真有東西?」
「別不是人家拿話誆你的吧?」
「爹,你放心挖就是了。」 許明遠掄起鋤頭又刨了一下,頭也沒抬。
「我敢把你大半夜叫出來,就肯定是有把握的。」
許父雖然嘴上犯嘀咕,手裡倒是沒停,接過鋤頭繼續刨。
兩人又往下挖了一些。
就在許父的耐心快要到極限的時候,手裡的鋤頭突然碰到了什麼硬東西。
兩人同時一愣,對視了一眼。
許父咽了口唾沫,頓時有些驚喜,「這是挖到了?」
「別慌,慢點刨。」
許明遠趕緊伸手按住鋤頭,壓低聲音叮囑道。
「別用鋤頭了,萬一砸壞了裡面的東西。
「用手扒,小心著點。「
說罷,父子倆把鋤頭丟到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外扒土。 泥土被一捧一捧地刨開,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漸漸露出了輪廓。
是個木箱子。
箱子不大,大約一尺半長、一尺來寬,外面裹著一層油布。
那油布已經腐爛了大半,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片,但還是勉強起到了些隔水的作用。
木頭雖然有些朽了,邊角都發了黑,但箱體整體還算完整,搭扣也還在。
看得出來,當初埋這東西的人是下了些功夫的,里三層外三層地包了好幾層,生怕進了水。
許父盯著那箱子,有些激動,蹲在那兒半天說不出話來。
許明遠倒是沉穩得多。
他彎下腰,雙手伸進坑裡,抱住箱子的兩端,穩穩地端了出來,擱在地面上。
又伸手拍了拍上面的浮土,撣掉了幾塊碎泥。
「打開看看。」
許父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去。 可那手指頭抖得厲害,在搭扣上摸索了好半天,愣是沒撥開。
許明遠看不下去了,上手幫他撥了一下,搭扣咔嗒一聲彈開了。
只聽吱嘎一聲,木蓋子被掀了起來。
許明遠從兜里掏出手電筒,往箱子裡一照。
剎那間,一片銀白色的光從箱子裡反射出來,在手電光下閃得人眼睛一眯。
定睛看去,箱子裡頭碼放著一堆銀元。
雖然表面覆著一層發暗的氧化痕跡,但從那上面鑄著的側臉人像,還是能認出來是一枚枚袁大頭。
「乖乖,這麼多……」
許父伸手進箱子裡,小心翼翼地拈起一枚銀元,捧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
又放到嘴邊哈了口氣,用袖子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最後湊到月光底下,眯著眼端詳那上面的字和花紋。
末了,他像是還不放心,又把銀元放到嘴邊,用後槽牙咬了一下邊緣。
牙齒陷進去一點點,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是真的……」
「小遠,這是真傢伙。」
「我知道是真的。」
「爹,你小點聲。」
許明遠趕緊壓了壓手,警惕地往四周掃了一圈。
好在這片大豆地本就偏僻,大半夜的又冷颼颼的,四下里黑咕隆咚連個人影都沒有。
許明遠這才鬆了口氣。
許父捧著那枚袁大頭,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許父末了才戀戀不捨地把銀元放回箱子裡,抬起頭看著許明遠,目光很是複雜。
許明遠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利落地把箱蓋合上,搭扣重新扣好。
「爹,這東西先不能露面。」
「咱先找個穩妥的地方藏好,等往後風頭徹底過了再說。」 許父聞言連連點頭,「對對對,不能讓人知道。」
「要是被人知道舉報了,可不是小事。」
他越想越後怕,又補了一句,「你娘也先別說。」」
你娘那個嘴,是個裝不住事情的……」
「我知道。」
許明遠笑了笑,「走吧,先把坑填上,別留痕跡。」
說罷,父子倆趕緊把挖出來的土重新填回坑裡,又用腳踩了踩,把周圍的落葉扒拉過來蓋住了新翻的土上。
忙活完這些,許明遠彎腰抱起箱子,許父扛上兩把鋤頭,兩人便往家的方向走。
走出了大豆地,拐上了回村的土路,父子倆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走了一段路,忽然許父一把拽住了許明遠的胳膊,做了個噓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