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明遠點點頭。
老師傅聞言頓時來了興趣,「天然牛黃,那可是好東西。」
「在我們中藥行當里,牛黃是上品藥材,能入心經、肝經,清熱解毒、開竅醒神。」
「最出名的方子,一個是牛黃解毒丸,一個是安宮牛黃丸。」
「牛黃解毒丸是常見藥,用量大,但每丸用的牛黃量不多,所以對品相要求沒那麼高。」
「真正值錢的,是安宮牛黃丸。」
說著,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鄭重,「安宮牛黃丸號稱溫病三寶之首,專治高熱昏迷、中風不語。」
「這藥裡頭,天然牛黃是君藥,用量大,品相要求極高。」
「所以但凡品相好的天然牛黃,在市面上都是搶手貨。」
許明遠聽得認真,追問了一句,「那要是品相好的天然牛黃,現在大概能賣到什麼價?」
老師傅沉吟了一下,「這個不好一概而論。」
「品相、大小、紋理,都影響價格。」 「一般的天然牛黃,一克大概在八十塊錢左右。」
「要是品相特別好的,層紋清晰、色澤金黃、個頭又大的那種……」
他頓了頓,「甚至翻個倍都有可能。」
「而且這東西有價無市,真正好的天然牛黃,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
「我聽說港島那邊,做安宮牛黃丸的老字號藥行,出價甚至還能高出幾倍。」
「不過這都是聽說,我也沒接觸過,不一定真。」
許明遠心裡默默算了一下。
自己那顆牛黃可是有拳頭大,少說二百克往上,要是按品相好的價格算……
乖乖,這價格遠超自己預料。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多謝掌柜的指點,我心裡有數了。」
老師傅看著他,有些好奇,「小同志,你手裡有牛黃?」
許明遠笑了笑,打了個哈哈,「就是聽人提起過這東西,想來跟你打聽打聽行情。」 老師傅也是個精明人,見他不願多說,便沒有追問,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要是真有好東西,隨時可以拿來讓我掌掌眼。」
「咱們上回合作得不錯,價格上我不會虧待你。」
「那就先謝掌柜的了。」
許明遠客客氣氣地道了謝,便起身告辭。
門帘子剛落下,一旁的小夥計就撂下了手裡的藥戥子,嘀咕了一句。
「師傅,這人光問不買的,您咋這麼有耐心?理他幹啥呀。」
話音未落,小夥計後腦勺就挨了一下。
老掌柜不輕不重地敲了他一記,沒好氣道。
「你懂個屁。」
小夥計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
老掌柜瞥了他一眼,「這人上回來賣麝香,品相可是一等一的好。」 「今天又專門跑來打聽牛黃的行情,你想想,無緣無故的他打聽這個幹啥?」
小夥計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麼。
老掌柜捋了捋下巴上的胡茬,目光望向門外許明遠遠去的背影。
「這種人,既然能問到牛黃上頭,就說明他手裡八成有東西,或者跟這東西離得不遠。」
「天然牛黃是什麼價值,你在藥鋪幹了這些年,不會不清楚。」
「這要是個大主顧,你把人得罪了,回頭人家去別處出手,咱們哭都來不及。」
小夥計恍然大悟,連忙拍馬屁。
「還是師傅您厲害,懂得就是多。」
老掌柜哼了一聲,伸手又敲了他腦門一下。
「少拍馬屁。」
「你小子,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回去把那個方子稱好,別在這杵著了。」 小夥計吐了吐舌頭,老老實實地縮回櫃檯後面幹活去了。
……
許明遠完全不知道身後藥鋪里這老少二人的一番議論。
他樂呵呵地跨上自行車,沿著街道慢悠悠地往前騎,心裡盤算著剛才從老掌柜那兒打聽到的消息。
這一趟倒是真沒白來。
把天然牛黃的底價摸清楚,他心裡就有了個清晰的價格參照。
回頭出手跟人談價的時候,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了。
之前跟陳老闆吃飯的時候,陳老闆就提過自己有港城那邊的路子,專門收名貴藥材。
這麼一來,牛黃這事兒,還是得走陳老闆那條線。
國營收購站也好,中藥房也好,給的價格再高,也不可能高過港城那邊的大老闆。
原本還打算等陳老闆出個價,要是合適就直接出手給他。
只是沒想到這東西這麼值錢。 現在看來,得換個跟陳老闆的交易方式,儘量把這寶貝利益最大化了。
思緒回攏,許明遠看了看時間,車頭一拐,往孫主任家屬院的方向騎去。
這會臨近飯點,街上的人多了不少。
路邊多了不少出攤的小販,人群來來往往很是熱鬧,隱約已經有了些後世商業街的煙火氣。
很快,到了家屬院門口。
他沒有直接上門,而是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下,準備等孫主任下班回來一起。
這會兒還沒到下班時間,許明遠也不急,就靠在自行車旁邊,等著孫主任下班回來。
正午陽光斜斜地照過來,暖洋洋的,倒也不覺得冷。
他靠著車子,一邊等人,一邊思索接下來的打算。
回頭得找吳師傅把荒地那邊修整起來……
正想得入迷,肩膀猝不及防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許明遠下意識一個激靈,轉頭看去。 只見身後站著個中年婦人,穿著件藏青色的褂子,手裡拎著個菜籃子。
婦人正笑盈盈地看著他,臉上神情很是驚喜。
「小遠?我就說是你。」
「老遠我看著就像是你!」
婦人笑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這孩子,咋在外頭杵著呢,也不上家裡去?」
許明遠沒想到這麼巧,正好碰到了正主,趕忙笑著打招呼。
「嬸子,我尋思著孫叔還沒下班呢,就在外頭等會一起。」
黃玉蘭一聽,頓時不樂意了,嗔怪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
「你孫叔不在家,嬸子還在呢,上家裡坐著等不比在外頭吹風強?」
「再說了,你孫叔要是知道你來了我沒讓你進門,回頭還不得埋怨我。」
說著,黃玉蘭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個布袋子上,「這是啥?咋還帶了東西過來?」 「家裡曬的蘑菇和一些山貨,給你和孫叔嘗嘗鮮。」
許明遠把布袋子遞過去,「都是自家山上采的,不值什麼錢,就是個心意。」
黃玉蘭接過來,打開袋口看了看,頓時眼睛一亮。
「哎呀,這蘑菇曬得真好,聞著就香。」
她抬頭看著許明遠,眼神里滿是歡喜,「你這孩子,每回來都帶東西,下回可不許了啊。」
說著,她又想起什麼,上下打量了許明遠一眼。
「小遠,你今天咋想起來縣城了?是找你孫叔有啥事兒?」
許明遠笑了笑,順勢把早就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嬸子,還真有件事兒想跟你和孫叔說。」
「我下個月初七辦喜事,想請你和孫叔過來喝杯喜酒。」
黃玉蘭一聽,臉上的笑容頓時更燦爛了,「你要結婚了?」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
她一把拉住許明遠的胳膊,高興得不行,「是之前你說的那個在公社小學當老師的姑娘吧?」 「嗯,就是她。」
「好好好!」
黃玉蘭連說了三個好字,拍著許明遠的手背,「上回你孫叔回來還念叨呢,說小遠那孩子該成家了,咋一直沒給傳個信呢。」
「這下好了,到時候我們一定去,一定去!」
說著,她拉著許明遠就往院子裡走,「走走走,先上家裡坐著。」
「你孫叔估摸著也快回來了,正好我剛買了肉,中午多炒兩個菜,你留下來吃飯。」
「嬸子,這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黃玉蘭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你要結婚了也不早說,我都不知道該給你準備啥東西好。」
「回頭得讓你孫叔好好琢磨琢磨。」
許明遠推著自行車跟在後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黃玉蘭這性子,跟上回見面時一模一樣,熱情得讓人招架不住。 上了三樓,黃玉蘭掏出鑰匙開了門,把許明遠讓進屋裡。
「你先坐著,桌上有蘋果,自己拿著吃。」
「我去把菜洗了,等你孫叔回來咱們就開飯。」
許明遠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打量著屋裡的陳設。
跟上回來時一樣,家具不算多,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簡樸中透著一股子踏實過日子的味道。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聲和切菜的聲音,黃玉蘭一邊忙活一邊揚聲問。
「小遠,你那對象叫啥來著?在哪個單位?」
「叫趙素素,在我們公社小學呢。」
「素素……」
黃玉蘭念叨了一遍這個名字,「好聽,一聽就是個文靜的姑娘。」
「回頭結婚的時候我得仔細看看,給她包個大紅包。」 許明遠笑著應了一聲,心裡暖洋洋的。
黃玉蘭這人倒是熱情,真把他當自家晚輩看待了。
……
大約過了半個多鐘頭,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玉蘭,我回來了。」孫主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為民,快進來,家裡來客人了。」
黃玉蘭從廚房探出頭,朝門口喊了一聲。
孫主任換好衣服走進客廳,一眼就看見了迎過來的許明遠,有些驚訝。
「小遠?」
「你小子咋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許明遠站起身,笑著迎上去,「孫叔,怕打擾你工作,就沒提前說。」
「本來想在外面等你的,正好在外頭碰上嬸子了,被嬸子拉上來的。」 孫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眼。
「不錯,氣色挺好。」
「比上回見面的時候壯實了些。」
「那是,最近天天在山上跑,想不壯實都難。」
孫主任笑著點頭,在許明遠對面坐下,順手拿起茶几上的暖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來,坐坐坐,別站著。」
「今天咋想起來縣城了?」
「孫叔,我下個月初七辦喜事。」
許明遠開門見山,「我這是專程來請你和嬸子過去喝杯喜酒的。」
孫主任端著杯子的手一頓,笑道,「好事,大好事!」
「是上回那個姑娘吧?」
「嗯,就是她。」 「好,好。」
孫主任放下杯子,臉上的笑容很是真切,「到時候我和你嬸子一定去。」
「你小子總算是要成家了,我跟你嬸子還念叨呢。」
廚房裡的黃玉蘭也插了一嘴,「可不是嘛,上回你走了以後,你孫叔還說呢,小遠這孩子啥時候結婚,咋一直沒消息呢。」
「這不,人家趕緊過來通知了。」
許明遠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打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到時候可就指望孫叔和嬸子給我撐場面了。」
「放心,肯定不會缺席。」
兩人寒暄間,黃玉蘭把飯菜端上了桌。
辣椒炒肉、干煸豆角、尖椒炒雞蛋,再加上一碟油炸花生米,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因為孫主任下午還要上班,兩人以茶代酒水,許明遠給自己和孫主任各倒了一杯。
「來,小遠,喝一個。」 「祝你新婚大喜,日子越過越紅火。」
兩人碰了碰杯,各自抿了一口。
飯桌上的氣氛很是融洽。
黃玉蘭一個勁兒地給許明遠夾菜,許明遠也不客氣,吃得痛快。
聊了些家常之後,孫主任放下筷子,端著酒杯靠在椅背上,看著許明遠笑了笑。
「小遠,你今天來,不光是請我喝喜酒的吧?」
許明遠夾菜的筷子微微一頓。
他抬頭看去,看孫主任嘴角含著笑,一副瞭然的神情。
許明遠也笑了,索性不再繞彎子試探,直入正題道,「孫叔,你這眼睛可真毒。」
「確實還有件事想跟你請教請教。」
孫主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吧,啥事。」
許明遠放下筷子,理了理思路,把自己承包荒地搞養殖的事情從頭到尾、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從隊裡包產到戶說起,到自己看中了馬號後頭那片荒地,再到跟李支書商量、隊裡開會拍板、簽協議交錢,都說得清清楚楚。
孫主任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
等許明遠說完,孫主任放下茶杯,有些驚訝。
「你小子倒是個實幹派,說干就干。」
「這剛分了地,就搞出這麼大陣仗。」
「不過這荒地閒著也是閒著,承包出來搞養殖,既能自己賺錢,又給隊裡增加了收入,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好事。」
許明遠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
他頓了頓,斟酌了下措辭,「孫叔,其實我心裡有點顧慮。」
「眼下這政策,這事情也沒個明確的章程。」
「這種集體荒地長期承包給個人的事兒,說到底還是個新鮮事物。」
「萬一有人拿這事兒做文章……」
他沒把話說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