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寒星換了一身裝扮,深藍色工裝外套,灰色褲子,舊草帽,蹲在牡丹峰招待所對面的一棟居民樓天台上,用望遠鏡看著那條後巷。
一整個上午,巷子裡只有幾個倒垃圾的清潔工,推著車進去又出來,別的什麼都沒有。
中午的時候,一個年輕男人提著一個布包走進巷子,站在垃圾桶旁邊,左右看了看,蹲下來假裝繫鞋帶,手在垃圾桶底部摸了一下,站起來,快步走出巷子。
周寒星看著那個背影,記住了他的長相和走路姿勢。她繼續等著。
下午三點多,另一個男人走進巷子,這個人年紀更大,穿灰襯衫,手裡什麼都沒拿。
他走到垃圾桶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垃圾桶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摸了幾下,站起來走了。
周寒星從天台上下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她遠遠地跟在那個人後面,保持著大半條街的距離。
那人走得不算快,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偶爾側身讓過迎面走來的行人。從牡丹峰招待所後巷出來,穿過兩條街,拐上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房子擠在一起,屋檐幾乎碰到一起,遮住了大半天空。
走了大約四十幾分鐘,那人拐進一條更深的巷子,在巷子盡頭停下來。
周寒星站在巷口的陰影里,看著他推開一扇灰色的鐵門,側身進去,門關上了。
院牆是灰磚砌的,不高,牆頭上長著草。
她沒有靠近,站在街對面的門洞裡遠遠看著。院子裡沒有燈,窗戶黑著,和城西那個院子一樣。
她在門洞裡站了一會兒,心裡在盤算。高麗飯店前台的信封,牡丹峰招待所後巷垃圾桶下的石板,這個院子,城西那個院子。
這些人潛伏在平壤的不同角落裡,用不同的方式接頭,用不同的方式傳遞情報。
她把這些地點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裡串起來,每一個點都有人負責,每一個人都不直接和其他人聯繫,中間隔著好幾層。
她在門洞裡蹲了半個多小時,那個院子一直黑著燈,沒有人再出來。
她站起來,轉身朝巷口走去,準備找地方進入空間。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住了。
巷口外面的街上有一個人,正朝這個方向走過來。中等身材,深灰色的夾克,戴著一頂帽子。走路的姿勢有些眼熟。
是剛才在牡丹峰後巷取東西的那個人。
灰襯衫,深色褲子,手裡什麼都沒有拿,走路的步子比白天快了很多。
他的目光掃著街道兩邊,在找什麼人。
周寒星退回巷口的陰影里,貼著牆根站著。
那人從她面前走過,沒有看見她,徑直朝巷子裡面走去。
他走到那扇灰色的鐵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兩下。咚,咚。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裡面伸出來,把他拉了進去。門關上了。
院子裡還是黑著燈,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她在巷口的陰影里站著,等著。
大約十幾分鐘後,鐵門又開了。那個穿灰襯衫的人從裡面走出來,腳步比剛才更快,沿著巷子朝外面走去。
他走出巷口,拐上大街,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寒星從陰影里出來,遠遠地跟著他。
那人走了二十多分鐘,穿過好幾條街,一直走到火車站的廣場上。
廣場上人不多,幾個旅客坐在候車室門口的長椅上打瞌睡。
那人站在廣場中間,四處張望了一圈,然後朝候車室旁邊的一根電線桿走去。電線桿下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穿著深色的衣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那人走過去,站在她旁邊,看起來像是陌生人。
周寒星站在廣場另一側的公交站牌下面,看著那兩個人。
過了一會兒,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很小的,折好的紙條,用手指夾著,輕輕一彈,紙條落在地上,落在那個女人的腳邊。
那個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假裝整理鞋帶,蹲下去,把紙條撿起來塞進布包里。站起來,若無其事地朝候車室的方向走去。
那人站在原地停了幾秒,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周寒星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他們用火車站做人流掩護,傳遞情報。一個扔,一個撿,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就算是有人看見了,也只會覺得是不小心掉了什麼東西。
她沒有去追那個灰襯衫的人,而是跟著那個年輕女人走進了候車室。
那個女人走到售票窗口前排隊,買了一張票,走到候車室的角落裡坐下來,把布包抱在懷裡,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
周寒星也走到售票窗口前,排在隊伍末尾。輪到她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牆上的列車時刻表,買了一張去新義州的票。
這是往北開的最後一班車,再往北就是邊境了。
那個女人手裡捏著的票,上面的字她剛才買票的時候瞥了一眼,也是新義州。
上車的時候,她跟在那個女人後面,隔著幾個人的距離。
車廂里人不多,那個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布包放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周寒星在車廂另一側靠過道的位置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腳邊,從包里摸出一張舊報紙翻著,餘光始終落在那女人身上。
火車開動了,車輪碾過鐵軌,咣當咣當地響。
那個女人一直看著窗外,偶爾低頭看一眼膝蓋上的布包,沒有什麼多餘的動作。
周寒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著報紙,心裡在盤算。
這個女人負責把情報從平壤送到邊境,她需要跟著她,看她在什麼地方下車,把東西交給什麼人。
火車走了很久,中間停了好幾個站。有人上車,有人下車,那個女人始終沒有動,一直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周寒星也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中間去過一次廁所,回來的時候報紙還攤在座位上,沒有人動過。
半夜的時候,火車在一個大站停下來了。
廣播裡傳來列車員的聲音,說停車十分鐘。
那個女人站起來,提著布包朝車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