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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回家

2026-06-14 08:08:02 作者: 喜歡藍地柏的黑蛇魂

  蘇婉是第二天上午九點整來的。

  陳守業早就把牛皮紙袋備好了,放在桌上,他坐在旁邊喝茶等著。蘇婉敲門,兩下,停,再一下,他上次告訴她的暗號。"進來。"

  門開了,蘇婉走進來,摘下圍巾,目光掃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紙袋。

  "這就是了?"

  "四套,按類分開裝的,裡面有說明。"陳守業把袋子遞過去,"最上面那個小信封單獨放著,是給陸主任看的備註,寫了每套材料的技術背景,讓他自己判斷哪些先給老王看,哪些留著。"

  蘇婉接過來,拿在手裡掂了一下,沒有打開,就夾在腋下,準備轉身走。

  "蘇婉。"

  她停了腳步,回頭。

  "陸主任那邊,最近有沒有別的動靜?"

  蘇婉把袋子換了個姿勢,想了一下才回答。

  "昨天吳立明那邊,又傳了話過來,說帳目核查還要延長兩個禮拜。"她停頓了一下,"陸主任昨晚沒有失眠,我是聽他辦公室的秘書說的,之前他連著幾周每天凌晨兩點多還在批文件。昨晚十點半就鎖門了。"

  陳守業點了點頭。

  "那就好。"

  蘇婉沒有再說別的,把袋子夾緊,轉身出了門。腳步聲在胡同里漸漸走遠,然後消失。

  陳守業坐回椅子上,把茶杯端起來,涼了,放下。

  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然後把外套取下來穿上,出門。

  今天他要去沙井胡同。

  沙井胡同17號,他上一次推開這扇門,是1954年春天出發去香港之前。兩年零八個月。

  他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才敲門。

  裡面有腳步聲,然後是秀梅的聲音:"誰啊?"

  "是我。"

  腳步聲停了一下,然後急了起來,門從裡面"嘩"地拉開

  秀梅站在門口,眼睛一下子紅了,但她沒哭,只是張了張嘴,然後把門使勁往裡推,讓開路,聲音有點啞:"你怎麼早上來了,也不說一聲"

  "昨天回來的事,你知道了?"

  "街道辦昨天就傳出來了。"秀梅退進屋裡,抬起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進來進來,姐在裡面。"

  

  屋裡正堂擺著兩張椅子,秀蘭坐在靠窗那張,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毛衣,針線戳著。聽見聲音,她把東西放下,站起來,走過來。

  她沒說話,就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幾秒,然後把手伸出來,按了按他胳膊,說了一句:

  "瘦了。"

  "吃得不合適。"陳守業坐下來,"你們這邊怎麼樣?"

  "還那樣。"秀蘭重新坐下,把毛衣拿起來,手裡比著針,"街道辦的事多,梅梅去年換了個櫃檯,現在賣布料,一天站到腳腫。"

  "櫃檯好,"秀梅從灶間端出一碗熱水,擱在陳守業面前,"不用往外跑。姐,他都沒喝茶呢,你怎麼先說那個。"

  "說那個怎麼了,他問家裡的情況。"

  "家裡的情況就是缺個人。"秀梅說這話聲音很平,但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是那種不想讓人看見的樣子。

  陳守業端起熱水喝了一口,沒有接秀梅的話。

  秀蘭在旁邊看了秀梅一眼,沒說話,手裡的針穿過去,拉了一下線。……

  嘉明是在外頭跑進來的。




  孩子愣了一下,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然後側過頭去看秀蘭。


  "媽,這是……"

  "你爸。"秀蘭聲音很平,說完繼續織毛衣,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特別解釋的事。

  嘉明把手裡的樹棍攥了攥,又看了陳守業一眼,能認出來,只是不知道怎麼說,近三年沒見面,生份了。

  陳守業蹲下來,和他一般高,看著他。

  孩子沒有往後退,也沒有往前走,就站著,眼神里有審視的意思,比六歲孩子通常有的更多一點。

  "嘉明,"陳守業說,"我給你帶了個禮物。"

  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鐵皮盒子,香港買的,裡面裝著幾顆糖,是那種包著五顏六色糖紙的硬糖,北京街頭不常見的那種。

  嘉明盯著鐵皮盒子看了好幾秒,沒有立刻伸手去接,還是看著他。

  "謝謝。"他說,伸手把盒子接過去,掰開看了一眼,合上,往上一抬,"媽,放你這裡,等吃飯後吃。"

  他把糖盒遞給秀蘭,然後轉身往院裡跑,撿起剛才扔掉的樹棍,出了院門,接著和外頭的孩子玩去了。

  秀蘭接過盒子,看了陳守業一眼,沒說話,把盒子放進口袋裡。

  院裡安靜了一會兒。

  "這孩子,"秀梅從屋裡走出來,倚著門框,聲音有點咕噥,"不太黏人。"

  "隨他。"秀蘭說,"孩子記性好,他知道的。"

  陳守業站起來,在院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院門口那個方向,嘉明已經跑遠了,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口。

  六歲的孩子,接了糖,問了一聲謝謝,然後把糖交給媽媽,自己去玩了。這孩子懂得分寸,比他這個當爸的回來的還要穩當。

  他在心裡壓了壓這個念頭,回頭看向秀蘭。

  "我這邊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被叫回來審查了。"秀蘭穿針引線,眼睛沒有抬,"事情怎麼樣?"

  "有人在處理,不是我的問題出在帳上。"

  秀蘭點了點頭,沒有說安慰的話,就是點了點頭,繼續織她的毛衣。

  她用另一種方式告訴他:她相信他能扛住,所以不需要表現出擔心。

  秀梅在旁邊就不一樣了,她靠著門框,手指在門框上划來划去,最後憋不住,說了一句:

  "哥,這次的事,真沒事嗎?能過去嗎?"

  "能。"他說,"過去就好了,不打算再出遠門了。"

  秀梅把手放下來,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把嘴閉上了。

  中午秀蘭留他吃飯。一鍋疙瘩湯,炒了一碟醃菜,另外炒了一個雞蛋。嘉明吃飯的時候坐在他旁邊,低頭喝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然後低頭。吃到一半,嘉明把碗遞過來,說:"爸,我這裡多了,你吃這個。"

  陳守業看了他一眼,把碗推回去:"你吃,我夠了。"

  嘉明想了一下,把碗收回去,繼續吃了。

  秀梅在旁邊端著碗,看了這一幕,悄悄低下頭去喝湯,沒讓人看見她的臉。

  晚上,他坐在自己屋裡,把白天的事整理了一遍。

  秀蘭、秀梅、嘉明——三個人,三種狀態。

  秀蘭是那種能把日子過得很穩的人,不管外頭怎麼動,她那裡是平的。她不會讓家亂,也不會讓情緒壓著人喘不過氣。這是她的方式,她用做事來表達她沒事,用沒停下來表達她還在繼續。

  秀梅不一樣。秀梅的情緒是在臉上走的,藏不住,她在等他,等得比秀蘭更明顯。

  嘉明這孩子,他想了好一會兒,六歲的孩子,把糖交給媽媽,對他說了謝謝,然後出去玩了。這個動作,不是冷淡,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爸,但他不確定要用什麼方式面對他,所以他先維持了一個有分寸的距離。

  從目前情況來看,孩子讓秀蘭教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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