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德那天下班前又來找他。
"材料我弄來了,"他把一沓單據拍在陳守業桌上,"矽鋼片是D21的,河北軋鋼廠出的,湊合著用。漆包線也是國產的,軸承用的哈爾濱軸承廠的,都是我這能弄到的頂好的。"
陳守業拿過單據看了一眼。矽鋼片五噸,漆包線兩噸,軸承兩百套,這個數字不是小數目,李懷德確實下了本。
"廠里帳上走得通?"
"你別管帳。"李懷德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樣機做出來,我拿去給上面看。上面說行,這筆錢就走得通。上面說不行,"他把菸灰彈進缸里,"那就是我李懷德個人的問題。"
三天之後,維修間裡搭起了那條簡易裝配線。
說是裝配線,其實就是三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鋪了層牛皮紙。工具是陳守業從廢料堆里撿來的,活動扳手兩把、螺絲刀三把、一台舊台鉗,鉗口磨得光滑,但還能用。
工人是馬科長挑的。十個,都是車間裡手最巧的。
"劉大壯呢?"陳守業問。
"他腰不行,蹲不下去。"馬科長說,"裝配要蹲著干,他蹲十分鐘就得站起來捶腰,算了吧。"
陳守業點了點頭。他站在桌子前面,把那套國產替代圖紙攤開。
"這個,"他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零件,對著十個工人,"叫定子鐵芯,是風扇的'骨頭的。矽鋼片一片一片疊起來,疊到三十二毫米厚,用鉚釘鉚緊。疊的時候注意片與片之間要乾淨,有灰、有油都不行,會影響性能。"
工人們看著他。
"有沒有人疊過這種東西?"
一個四十來歲的工人舉手。他叫老孫,臉上的皺紋跟車刀紋似的,一道一道的。
"我以前在電機廠幹過兩年,"老孫說,"疊芯我懂。但這圖紙上的槽,二十四個,得用沖模衝出來吧?咱們這沒沖模啊。"
陳守業把圖紙翻到定子沖片那頁。
"沖模沒有,先用線切割。"他說,"我畫了圖紙,廠里的線切割工具機能切,就是慢,一片要切二十分鐘。先切五十片出來做樣機。"
老孫沒說話,接過了圖紙。
裝配是從轉子開始的。
轉子是鑄鋁的,陳守業按蘇聯圖紙改了焊接式,但第一台樣機他決定用整根鋁條手工嵌槽,端環用鋁焊。這種做法效率低,但不需要壓鑄機。
他把鋁條拿給工人們看。鋁條是他在空間加工中心裡一夜做出來的,尺寸精確,表面光滑,跟車床車出來的一樣。
"這鋁條,"老孫拿過一根,在手裡彎了彎,"韌性好。哪買的?"
"我自己加工的。"
老孫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嵌槽是個細活。鋁條要一根一根嵌進轉子矽鋼片的槽里,嵌完之後兩頭露出槽外的部分要彎成預定形狀,跟端環焊在一起。一個轉子二十四個槽,要嵌四十八根鋁條。
陳守業先做了一個給大家看。
他坐在桌子前面,把轉子鐵芯卡在台鉗上,左手拿鋁條,右手拿一根竹籤,竹籤是用來把鋁條往槽底捅的,免得鋁條在槽口拐彎。鋁條很軟,捅的時候要用巧勁,勁大了會彎,勁小了捅不到底。
工人們圍著他看。
第一個槽嵌了三分鐘。陳守業把鋁條的頭彎好,跟端環的預留焊片對在一起,拿電焊筆點了一下,啪,一小團白亮的火花濺出來,鋁條和焊片焊在了一起。
"就這麼幹。"他說。
十個工人分成五組,每組兩個人,一個嵌槽,一個焊接。陳守業在中間走來走去,看誰嵌歪了、誰焊虛了,隨手指出來。
老孫的手最穩。他嵌的槽,鋁條在槽裡頭是直的,沒有一根歪的。焊接也是他最好,火花小,焊點亮,焊完之後用鉗子拽一下,拽不動。
"老孫你這手藝,"陳守業說,"浪費在軋鋼廠了。"
老孫笑了一下。那個笑跟李懷德的笑不一樣,老孫的笑是皺紋擠出來的,很實在。
"沒辦法,"老孫說,"家裡六個孩子,軋鋼廠工資穩當。"
五天後,第一台樣機裝出來了。
定子、轉子、前後端蓋、轉軸、電容、引線,全部裝好之後,陳守業把它放在桌上,圍著它看了一圈。
外觀不太好看。端蓋是鑄鐵的,表面只車了一道,沒拋光,灰撲撲的。轉軸露在外面的部分也沒做表面處理,手指摸上去有點扎。但轉起來應該沒問題,他每裝一個零件的時候都量了尺寸,公差控制在零點零五毫米以內。
"通電試試。"他說。
老孫把車間裡的行燈拉過來,把行燈的插頭剪掉,兩根線頭剝出來,纏在樣機的引線上。
"等一下,"陳守業說,"先把電容接上。"
電容是蘇聯圖紙上標的兩倍,因為國產矽鋼片的損耗大,需要更大的啟動力矩。他在圖紙上改了這個參數,實際裝的時候也按改後的來。
老孫把電容接好,看了一眼陳守業。
"通吧?"
"通。"
老孫把插頭往插座里一插,
嗡的一聲。風扇轉了。
不是那種哐當哐當的響,是勻勻的、持續的嗡鳴聲。三片塑料風葉(臨時用木板銼出來的代用品)在轉,越轉越快,帶起的風把桌上的一張廢紙吹到了地上。
工人們都圍過來了。有人"喲"了一聲。
陳守業把手伸到風葉前面,風打在手掌上,有勁。
他盯著風扇看了十秒鐘。十秒鐘里,聲音沒有變、轉速沒有掉、轉軸沒有晃。
"行了。"他把插頭拔了。
風扇又轉了十幾秒才停下來。風葉停住的時候,工人們忽然都安靜了,像是剛才那陣"嗡"聲停了之後,耳朵一下子空了。
"成了?"老孫問。
"成了。"陳守業說,"但這是第一台,還得測。"
測試是在第二天做的。
陳守業從技術科借來了萬用表、轉速表、聲級計(廠里僅有一台,是1952年東德進口的)。老孫幫他把樣機固定在測試台上,測試台是一塊厚鋼板,四個角用螺栓鎖住。
先測空載轉速。額定是每分鐘一千四百轉,實際測出來是一千三百八十,差了二十轉,在接受範圍內。
再測功率。額定零點七五千瓦,實際零點七一,差了百分之五點三。比他預計的百分之八到十要好,因為電容選得大,啟動力矩補回來一部分。
最後是噪聲。蘇聯原裝的標準是不超過六十分貝,這台樣機測出來是六十七,大了七分貝。
"噪聲大是因為端蓋沒動平衡,"陳守業對馬科長說,馬科長吃過午飯就來了,站在測試台旁邊看了一下午,"風葉也是臨時的,木板不平整。換正式的風葉和端蓋之後能降下來。"
馬科長點了點頭。他沒說"好",但嘴抿成了一條線,陳守業在軋鋼廠這幾個月已經學會看馬科長的嘴了:抿成一條線是要說話的前奏,嘴角往下一拉是"還行",往上一翹是"不錯"。
現在他的嘴角,是往上的。
"李副廠長知道了嗎?"馬科長問。
"還沒說。"
"那你趕緊說。"馬科長說完就走了,走得比來時快。
李懷德是當天傍晚來的。
他來的時候陳守業正在車間裡收拾工具。天還沒黑透,但車間裡的燈已經亮了,是那種掛在鋼樑上的大燈泡,光是黃的,照在油膩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
李懷德穿的還是那件深藍色中山裝,左胸口袋裡的兩支筆還在。他走到測試台前面,看著桌上那台灰撲撲的風扇。
"這個?"
"嗯。"
李懷德把風扇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他的手指在端蓋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鑄鐵的粗糙面,手指縮了一下。
"丑了點。"
"樣機。外殼沒處理。"
"轉不轉?"
"轉。你通一下電看看。"
李懷德把插頭往插座里一插,風扇又轉了。他站在風葉前面,看著風葉越轉越快,然後把手伸過去,手指在風裡張開,感受了一會兒。
"有勁。"他說。
他把插頭拔了,風扇停下來。然後他把風扇放回桌上,轉過身看著陳守業。
"能批量做嗎?"
"能做。但有幾件事要解決。"陳守業豎了三根手指,"第一,外殼要開模具,端蓋、風葉、前護罩,這三樣要衝壓成型,不能用手銼。第二,漆包線的供應量,兩噸只夠做兩百台,要批量做得要幾十噸。第三,軸承,哈爾濱軸承廠的東西好,但貴,一颱風扇要用兩個軸承,成本核算下來造價高。"
李懷德聽著,臉上的表情沒變。但陳守業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那是他做決定的習慣動作,每次要拍板之前,他會把手指上沾的東西蹭掉,大概是讓手乾淨一點好拍板。
"模具的事,我來弄。"李懷德說,"衝壓車間有台舊沖床,能用的。漆包線和軸承的事,你列個單子給我,要多少、什麼規格、什麼時候要,我去找人批。"
"沖床能做風葉的曲面嗎?"
"做不了曲面,但可以做平面的衝壓,風葉的曲面可以用模具壓出來,壓完之後再用手工修。"李懷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吃麵條"差不多,他顯然已經想過了,"你畫模具圖紙,我找人做。"
陳守業看著他。這個人,管後勤的副廠長,對生產的事,懂得比他表現出來的多。
"好。"陳守業說,"我畫模具圖。"李懷德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這個東西,你給它起個名字沒有?""名字?"
"賣東西要有個名。蘇聯人叫它D-47,我們總不能賣的時候還叫D-47。"
陳守業想了一下。"紅星牌?"
李懷德搖了搖頭。"太土。叫'長城',行不行?"
他沒等陳守業回答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