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陸副辦公室幾乎沒有一刻是空閒的。
來來往往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多。
那些平日裡呼風喚雨的區域站長們,那些在中東油田與軍閥談判時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資深行動官,此刻都夾著公文包,侷促得像是一群等待老師考考的昨晚背了課文沒有的學生。
他們進門時的神情或忐忑或熱烈,但出門時的脊背,卻無一例外挺得像剛從模具里倒出來的淬火鋼條。
整個蘭利都在這間辦公室的呼吸聲里重新校準自己的頻率。
托馬斯·理察森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站在那扇門前,大門下方的門縫壓條泛著冷光,隔絕了裡面所有的聲響。
理察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鞋尖擦得一塵不染,但他掌心卻沁出了一層冷汗。
恍惚間,他想起那天,也是在這扇門外。
他的雙膝在不受控制地打戰,心跳聲大得幾乎要撞碎肋骨。
然而,當他懷著『真的完犢子那就只能進去蹲幾年』的心情推開那扇門,將一切和盤托出之後,那個坐在辦公桌後的年輕人.....
他靜靜地聽著,然後,拿起了那部電話...
幾通電話。
前後不過十分鐘。
然後,那場在理察森眼裡足以將自己全家撕成碎片的滅頂之災,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化解了。
那天走出辦公室的時候,理察森站在蘭利的細雨里,整個人像脫水一樣癱軟在車座上。
從那一刻起,他就懂了。
真正能決定你明天是死在泥潭裡,還是坐在壁爐旁喝威士忌的,從來不是你胸前的徽章有多亮,而是你在萬丈深淵的邊沿上,把手遞給了誰。
跟對了人,聖誕節每天都過....
理察森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排空,抬手在木門上輕輕地叩擊了三聲。
「進。」
門內傳來陸副局長的聲音,平穩,清冷。
理察森推門而入。
室內的暖氣很足,但並不沉悶。
空氣里飄散著淡淡的茶香,陸副局長負手看著窗外漸漸暗沉下去的天色。
聽到腳步聲,他才轉過身來。
深邃的面龐上並沒有上位者刻意營造的威嚴,反而帶著一絲笑意,眼眸微微眯起,
「行政管理與後勤處主官……恭喜你,托馬斯。」
陽光從百葉窗的格柵里穿過來,在陸方紀中的肩頭鍍上了一層碎金。
桌面上,一份用深藍硬皮夾裝訂的高層任命書靜靜地躺在那裡,右下角蓋著羅伯特·蓋茨局長的藍色火漆印章,而在火漆的正上方,是陸深那筆鋒凌厲的簽名。
行政管理與後勤處主官。
這是整座蘭利神殿的糧倉與鑰匙!
它掌控著全局近四百處安全屋的產權流轉,數以萬計的特勤車輛與無序列號武器調度,涉及數十億美金的灰色採購渠道,以及……所有進出蘭利總部人員的安全審查底冊。
把這個位置交給理察森,意味著陸深把蘭利後背上最致命的一塊軟肋,徹底託付給了他。
理察森眼眶微微有些發熱,但和第一次和陸副局長打交道時相比,神情卻已經沒了惶恐拘束。
在相識之後的腥風血雨里,他們一起處理過太多見不得光的事與人,這種從泥濘與血水中熬出來的羈絆,早已經超越了尋常的職場依附。
整個蘭利,從保潔工到各部門主管,誰心裡都像明鏡一樣.....托馬斯·理察森是陸副局長養在馬廄里最忠誠的幾匹戰馬之一。
如果陸深指著地圖上的富士山,對理察森說那裡需要一場地震,這個平日裡溫和守序的天主教徒,絕對會在天亮之前把炸藥埋進富士山底,順手……連東京的自來水管道也一起給炸了。
「字我已經簽了,」
陸深指了指沙發,示意他坐下,
「後勤處那幫老德裔主管,前幾天還在蓋茨面前念叨你的資歷問題。
我說,既然大家都在同一條戰壕里打仗,後背交給自己人,總比交給一群只認公文印章的老殭屍讓人睡得踏實。
蓋茨沒有反對。」
「局長不會反對您的任何決定,陸副。」
理察森沒有坐下,只是走到桌前,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任命書。
他沒有翻開,只是用掌心在那冰涼的皮質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我今天來,其實沒準備向您匯報後勤處那些亂七八糟的帳目。
那些爛攤子我會在兩周之內收拾乾淨,該滾蛋的人,一個都留不下。」
他抬起頭,迎上陸深的目光。
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眸里,浮現出肅穆:「我還是要再一次向您表示感謝,陸……雖然你也明白這一點。」
說完,理察森微微躬身,退後了兩步,準備轉身出門。
話說到這裡,對於兩個心照不宣的政客來說,已經足夠了。
忠誠不需要反覆拿出來稱量。
然而,就在理察森的手即將搭在門把手上的那一瞬,身後忽然傳來了一聲咳嗽。
「咳。」
陸深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從筆筒里抽出一柄精緻的純銀拆信刀,在指間靈活地轉了個圈。
「托馬斯。」
理察森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陸深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眼神卻幽深,「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幫你嗎?」
理察森愣住了。
這個問題,在那之後的日日夜夜裡,曾無數次在他的腦海中盤旋。
是因為自己的能力?
別他媽的逗耶酥笑了.....蘭利比他厲害的處長抓一把能有一打;
是因為自己的忠誠?
在那天推開門之前,他甚至沒有給陸深送過一盒像樣的雪茄。
理察森沉默了片刻,最後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我只能猜測,那是上帝在絕境裡對我的一次垂憐,而您……是上帝派來的執行人。」
陸深笑了,笑容很淡,
「人類總喜歡把自己無法理解的巧合歸咎於神明。」
陸深慢慢踱步,走出辦公桌的陰影,走到那面被夕陽燒得通紅的窗前,
「人們總喜歡在拯救小動物的時候說:你叫兩聲,我就帶你回家。」
理察森怔了一下,隨即啞然失笑。
他懂陸深的意思。
在那場風暴里,他確實就像一隻渾身被泥水淋濕,躲在紙箱子裡瑟瑟發抖的小野狗。
他推開這扇門,衝著這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年輕人嗚咽了幾聲,露出了自己柔軟的肚皮和瀕死的眼神,於是神明動了惻隱之心,彎下腰,把他抱進了避雨的門廊。
這聽起來很諷刺,但在這個殘酷的權力世界裡,卻比任何宏大的敘事都要真實,都要有說服力。
理察森臉上的苦笑剛剛漾開,還沒來得及蔓延到眼角。
下一秒,陸深臉上的笑容驟然斂去。
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所有溫和戲謔與鬆弛被一層冷硬的寒霜徹底覆蓋。
「那麼.....命運呢?
命運也是不是在暗中說著:人,你站起來,你站起來我就帶你走!」
理察森剛剛滑到嘴邊的笑意瞬間僵死在臉上,血液在這一刻瘋狂地倒流向心臟,撞得他的胸膛陣陣發痛!
站起來……
你站起來我就帶你走!
理察森在拉美見過無數在絕境裡跪在地上搖尾乞憐的懦夫,他們哭泣、哀求、出賣一切,但最終的下場依然是像垃圾一樣被掃進火化爐;他也見過無數在時代的洪流里自暴自棄任由泥沙將自己活埋的行屍走肉。
他忽然想起來了......當他站在陸深面前的時候,他的確在恐懼,他的雙腿確實在打顫,但他終究沒有選擇逃跑!
他咬碎了後槽牙,頂著滿頭的冷汗,一步一步推開了這扇門!
理察森渾身的骨骼在這一瞬間劇烈地戰慄起來。
「唰!」
沒有半分猶豫,這個年過半百身材微胖的白人官僚猛地側轉過身子,由側身對著陸深,變成了正面直挺挺地面向那個黑髮年輕人。
他的皮鞋後跟在厚實的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沉悶而短促的撞擊。
雙腿併攏,腹部緊縮,胸膛像風箱一樣高高挺起!
兩隻手臂如同緊繃的鋼纜,嚴絲合縫地貼在西褲的中縫線上。
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原本略帶渾濁世故的眼眸里,此刻爆發出信徒般的精芒,整個人立成了一桿釘死在狂風中的長槍!
「陸局!」
理察森的聲音在喉嚨深處滾過,帶著金石摩擦的顫音,
「今後我會更加努力的!爭取不辜負您的幫助和希望!」
沉默又出現在了這件辦公室里...
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沉入地平線,陰影慢慢爬了上來。
陸深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挺胸立正的中年男人,看著那雙燃起熊熊烈火的眼睛。
良久,陸深身上的那股如山嶽般沉重的壓迫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的嘴角重新浮現出那一抹溫潤如玉的淺笑,像是春風拂過解凍的湖面。
他輕輕擺了擺右手,示意他放下緊繃的身體。
「去吧,托馬斯。」陸副局長的聲音重歸平和,「後勤處的交接清單很長,看得仔細一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