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站在翠湖小區樓下，深呼吸了三次。
今天她要上樓找沈無音。
樓梯要經過六樓。
她不確定會不會碰到顧雲舒。
可能碰到，可能碰不到。
但葉塵說了——如果碰到，正常打招呼。自然一點。不要刻意躲。
自然。
怎麼才能自然？
林小北在樓下站了大概兩分鐘，最後跺了跺腳自言自語："怕什麼怕，又不是她能吃了我。"
然後邁步走進了樓道。
一樓。二樓。三樓。四樓。五樓。
六樓。
六樓的走廊。
六樓的門關著。
沒人。
林小北鬆了口氣，加快腳步往七樓走——
"小北？"
身後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
林小北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頓了一下。大概零點三秒。
然後她轉過身。
顧雲舒站在六樓的門口，手裡提著一袋垃圾，看起來像是剛好要出門倒垃圾。
"顧姨！"林小北露出笑容，"好巧啊。"
"好巧。"顧雲舒笑了笑，"你來找你朋友？"
"對，今天教她做番茄雞蛋面。"
"哈哈你們天天做飯呢。"
"嗯嗯，她最近學得可起勁了。"
很正常的對話。
很正常的笑容。
但顧雲舒的眼睛在笑容背後做著高速運算。
目標的笑容弧度——正常。
目標的站姿——雙腳重心稍微偏後。比以前多了零點幾厘米的距離感。
目標的手——右手輕輕握著背包帶子。以前聊天的時候她的手通常是自然垂著或者插在口袋裡的。
握著帶子——這是一種無意識的"準備離開"的信號。
還有一個細節——
目標在轉身的時候有一個零點三秒的頓滯。
普通人不會注意到。
但顧雲舒注意到了。
不過——
這些信號太微弱了。
也有可能只是今天心情不太好。
或者趕時間。
或者沒什麼原因。
十五歲的女孩情緒波動是很正常的事。
不能僅憑這些就下結論。
"對了，"顧雲舒語氣自然地開口，"你爸檢查怎麼樣？身體沒問題吧？"
"哦，沒事沒事！醫生說各項指標都正常。"林小北回答得很快。
太快了。
正常人被問到這種問題的時候，會稍微想一下，回憶一下檢查的過程，然後再回答。
但林小北幾乎是瞬間回答的。
像是準備好的台詞。
顧雲舒心裡的那根弦微微繃了一下。
但她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那就好。身體最重要嘛。"她笑著提了提垃圾袋，"我去倒垃圾了。你快上去吧，別讓你朋友等急了。"
"好！顧姨再見——"
林小北轉身上樓，腳步有一點點快。
不是跑，但比平時快了一些。
顧雲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然後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站在六樓走廊里站了大概十秒。
然後提著垃圾下樓了。
---
六樓。
五分鐘後。
顧雲舒倒完垃圾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到書桌前。
打開筆記本。
寫：
"第十二天。與目標走廊偶遇。時長約四十秒。
觀察結果：
一、目標轉身時有短暫頓滯（約零點三秒）。可能原因：1、被突然叫住的正常反應 2、輕度迴避心理。
二、目標站姿重心偏後，距離感增加。可能原因：1、趕時間 2、無意識保持距離。
三、目標右手握住背包帶子。可能原因：1、習慣性動作 2、不安信號。
四、關於父親檢查的回答反應速度過快。可能原因：1、問題簡單不需要思考 2、預設答案。
綜合判斷：上述信號均為弱信號，單獨存在時可歸類為正常波動。但四個弱信號同時出現——概率偏低。
結論：不確定。需要第二次驗證。
如果第二次見面仍然出現類似信號——大概率有人告知了目標我的存在。
如果第二次見面信號消失——則為正常波動，可繼續推進。"
她合上筆記本。
沒有立刻給"先生"發消息。
因為她不確定。
不確定的事情不匯報——這是她的原則。
匯報不確定的信息只會讓甲方做出錯誤判斷。
再觀察一次。
如果確認了——再說。
---
七樓。
林小北關上沈無音的房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累死了……"
沈無音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她。
"碰到了？"
"碰到了。就在六樓門口。"林小北走進屋裡，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她跟我打了個招呼，問了我爸檢查的事。我就……正常回答了。"
"你表現得怎麼樣？"
"不知道……"林小北抱著一個抱枕，"我覺得我挺正常的吧？但我又不確定。她是專業的嘛，萬一我哪裡露出破綻了……"
沈無音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做到了就行。不用想太多。"
"嗯……"林小北把臉埋進抱枕里，悶聲說，"好難啊。明明知道她是壞人，還要笑著跟她說話。我以前演話劇都沒這麼緊張過。"
沈無音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過了一會兒林小北從抱枕里抬起頭來："算了不想了。做面做面。沈姐你水燒了沒？"
"燒了。"
"走！今天做番茄雞蛋面！"
林小北跳起來往廚房走，好像剛才的緊張和壓力瞬間被她甩掉了。
這就是她的性格。
不開心的事情可以影響她一小會兒，但不會一直影響她。
沈無音看著她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溫柔。
這種溫柔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
---
下午五點。
葉塵在城北送完最後一單，停在路邊喝水的時候手機響了。
林小北的消息。
"葉塵哥，今天碰到她了。我覺得我表現還行……吧？反正就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沒有單獨待。"
葉塵回："碰到了正常。你做得很好。"
"但是有點緊張。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出來。"
"看出來也沒關係。"葉塵想了想，"你只要不跟她單獨去封閉空間就行。就算她懷疑了——她也沒有證據。而且只要我們不給她機會，她就沒法動手。"
"好吧。"
"放心。還有五天。"
"嗯。五天。"
葉塵收起手機，騎車往老街方向走。
五天。
葉天行那邊追蹤虛擬貨幣中間人的進度是五到七天。
五天之內如果能找到那個中間人，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先生"。
找到"先生"之後——
一切就結束了。
不需要林小北再演戲。
不需要顧雲舒繼續待在翠湖小區。
不需要任何人繼續提心弔膽。
葉塵只需要知道"先生"在哪。
然後……
哪怕他在地球另一邊，葉塵也能讓他消失。
不是殺人。
是讓他徹底失去威脅任何人的能力。
具體怎麼做——到時候再說。
---
晚上。
老街倉庫。
葉塵和林婉清吃完飯，坐在院子裡。
今天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裡白亮亮的。橘貓在月光里追自己的影子，轉了兩圈之後放棄了，趴在地上喘氣。
"過兩天協會有個會議，"林婉清說，"葉天行讓我去參加。關於全國覺醒者管理的新方案討論。"
"在哪兒開？"
"省城。來回兩天。"
葉塵想了想："去吧。分部這邊我幫你盯著。"
"你不是說你不管協會的事嗎？"林婉清看了他一眼。
"幫你盯著而已。又不是正式上班。"
林婉清笑了一下，靠在他肩膀上。
"葉塵。"
"嗯？"
"你說那個'先生'……到底圖什麼？"
"什麼意思？"
"我就是不太理解。"林婉清皺著眉，"他花那麼多錢、那麼多精力——組織覺醒者犯罪、招募各種專業人才、派人來接近小北……這些事情背後一定有一個目的。但那個目的是什麼？"
葉塵沉默了一下。
"我不確定。"他老實說，"但我有一個猜測。"
"什麼？"
"他可能認為自己能控制混沌之力。"
林婉清轉頭看著他。
"小北體內那扇門後面的完整混沌體力量核心——如果有人能掌控那種力量，理論上……"葉塵停了一下，"理論上他能做到的事情是沒有上限的。"
"但你說過混沌之力不是人能控制的。"
"不是修士能控制的。也不是覺醒者能控制的。"葉塵說，"但'先生'可能有一套他自己的理論。或者……他掌握了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比如？"
"比如遠古時期關於混沌體的研究資料。比如那些'沉睡者'的信息。比如——"他頓了一下，"比如某種連我都不知道的古老禁術。"
林婉清抿了抿嘴。
"如果他真的能控制那種力量……"
"他控制不了。"葉塵的語氣很平，"沒有人能控制混沌之力。上一個試圖控制它的人——是遠古時代的一位大能——他最後連渣都沒剩下。"
"那'先生'呢？"
"他可能不知道這些。或者知道但不在乎。"葉塵摸了摸橘貓的腦袋，"瘋子就是這樣。他們相信自己是例外。"
林婉清沒再說話。
月光照在院子裡。
橘貓已經睡著了，肚子一起一伏的。
遠處老街上有人在關門鎖鋪。
一輛三輪車慢悠悠地騎過去，車上堆著回收的紙板。
很安靜的夜。
---
同一時間。
某處。
"先生"坐在屏幕前。
他面前的數據又多了幾行——那是他這兩天分析八層網結構數據的最新結果。
零點三秒的間隙。
每七分十一秒出現一次。
他已經計算出了精確的時間窗口。
現在他需要的——是一把能在那零點三秒內插進去的鑰匙。
不是能量。
不是精神力。
是一段聲音。
一段精確到每個音節、每個頻率都與目標大腦共振的聲音。
那段聲音在目標最放鬆的時候播放——在她的潛意識裡種下一顆種子——種子在零點三秒的間隙里穿過八層網——落在門前面——
然後等待。
等到某一天，某一刻，某個觸發條件被滿足——
種子發芽。
門開。
他靠在椅背上。
顧雲舒還需要時間。
至少需要跟目標單獨相處一次，獲取目標在深度放鬆狀態下的腦波共振頻率。
沒有這個數據，他沒法設計那段聲音的最終版本。
目標今天取消了見面。
沒關係。
會有下一次的。
總會有的。
除非——
有人告訴了目標真相。
"先生"看了一眼顧雲舒今天的報告。
"目標情緒正常。繼續等待。"
嗯。
正常就好。
他關上屏幕。
如果哪天顧雲舒的報告裡出現了"目標行為異常"這幾個字——
那就說明他的計劃暴露了。
到時候——
就不能慢慢來了。
就得用另一種方式。
不那麼優雅的方式。
但同樣有效。
他打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面的一個小盒子。
盒子裡裝著一段錄音。
一段他花了三年時間、從一百七十二位催眠師的聲紋中合成出來的"通用深度催眠頻率"。
這段錄音對百分之九十七的人類有效。
不需要信任。不需要接觸。不需要任何前置條件。
只要聽到——就會陷入。
唯一的問題是——它需要目標在三米以內。
而且效果只有十五秒。
十五秒夠不夠？
夠種一顆種子。
但前提是——他得親自到場。
"先生"關上抽屜。
暫時不需要。
等顧雲舒的結果。
如果她的方式能行——用它最好。
如果不行了，他不介意親自去一趟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