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它是什麼,它一定遵循某種規則。而只要它遵循規則,就一定能被理解。」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話:
「如果它不遵循任何規則,那我們連害怕的資格都沒有——因為害怕的前提是你對危險有認知,而完全不遵循規則的東西,你連認知都做不到。所以既然我們能看見它、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就說明它至少部分地落入了我門可認知的範疇。」
林洋聽完這一大段,沉默了兩秒,然後由衷地說:「菜哥,你說話有時候真像我們物理課的王教授。」
「罵誰呢。」
兩人走出食堂大門。夜風比剛才涼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陳菜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過曝」的感覺淡了一些。也許是他適應了,也許那本來就是個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的溫熱已經消退了,和普通手指沒有區別。但那種震顫的記憶還在——在食堂里靠近碎片時感受到的那種高頻振動,像一個還沒來得及解讀的密碼。
「老王,」他在心裡說,「你還在嗎?」
「在。」老者的聲音平靜了些,不再像之前那麼激動。
「我有個問題。你說剛才那幾塊玻璃是侵蝕,但為什麼只有那三塊?旁邊還有七八塊一模一樣的玻璃,為什麼它們沒事?」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這個……我無法確定。在埃瑟拉,侵蝕通常從空間結構最薄弱的點開始擴散。也許那三塊玻璃所處的位置,恰好對應了你們空間結構的某個薄弱點。」
「空間結構的薄弱點,」陳菜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是說空間不是均勻的?某些地方比其他地方更容易被侵蝕?」
「是的。任何結構都有薄弱點,你們的物理里沒有類似的概念嗎?」
陳菜想了想:「有。材料力學裡的應力集中——一個物體內部如果有缺陷或者形狀突變,受力時那個位置會產生遠高於平均值的局部應力,導致裂紋從那裡開始擴展。如果你說的空間薄弱點類似於這個概念的話……」
他陷入了沉思。
如果空間也有「應力集中點」,如果侵蝕傾向於從這些點開始蔓延,那麼找到這些點,就能預測侵蝕發生的位置。而預測,是控制的第一步。
這個思路讓他安心了不少。
不管面對的是什麼,只要能轉化為一個可分析的模型,就不再是未知的恐怖,而是一個待解的題目。題可能很難,解可能很慢,但至少它是一道題。
「老王,」他再次開口,「我暫時接受你的存在——請注意我的措辭,是'暫時接受你的存在',不是'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需要你配合我做幾件事。」
「說。」
「第一,你見過的侵蝕現象,每一次的細節,我需要你儘可能詳細地描述。什麼時候開始的、持續了多久、影響了什麼物質、最終結果是什麼——越細越好。我需要數據。」
「我可以嘗試。」
「第二,關於我體內的那個能量源——你暫時不要再引導它釋放。除非我同意,否則不要動。」
「……好。」
「第三,」陳菜走進宿舍樓的大門,聲音壓得更低,「我不叫你老王了。你那個名字太長了,我記不住也叫不出。從現在開始,我管你叫'老諾'——你名字第二個詞,諾倫達爾,取第一個字。行不行?」
「……不行。那是我家族傳承了七十二代的——」
「那就老諾了。」
「你至少叫全'諾倫達爾'——」
「老諾。」
「……」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陳菜以為他賭氣不說話了。
「隨你吧,」老者終於嘆了口氣,語氣里有一種歷盡滄桑之後對年輕人的無奈妥協,「我活了三百多年,被一個二十歲的小毛孩子起外號……埃瑟拉的先祖們若是有知,怕是要從墓里氣活過來。」
「氣活了剛好,多一個人幫我採集數據。」陳菜推開宿舍門。
宿舍里還是他走之前的樣子——林洋的床鋪亂得像被龍捲風掃過,桌上散落著零食袋和習題冊,窗台上那盆忘了澆水的綠蘿耷拉著葉子,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一切正常。
陳菜在自己的書桌前坐下來,打開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
他寫下了第一行字:
侵蝕觀察日誌·第1天
地點:江城大學食堂二樓南側
現象:3塊鋼化玻璃自發裂解,碎片持續變形,玻璃與窗框交界處出現非正常融合
特徵:
他停了一下筆,然後把剛才觀察到的細節一條條寫下來——裂紋的不規則走向、碎片的等面積彎折、折射率異變、分界線模糊。措辭儘量客觀,不帶任何猜測和情緒。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加了一句:
可疑:指尖接觸臨近區域時感受到非物理性微振動,頻率未知,強度與距離負相關。需進一步驗證。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林洋還在隔壁宿舍跟人討論食堂的事,走廊里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嘆聲和爭論聲。
陳菜躺在床上,盯著上鋪的床板發呆。
「老諾,」他輕聲說。
「嗯?」
「你那個世界……最後是怎樣了?」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陳菜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腦子裡緩緩響起,沒有了白天的激昂和急切,只剩下一個歷經滅頂之災的老人的平靜。
「末日的最後一天,天空變成了那種顏色——就是你今天看到的那種,你的眼睛能感知但你的大腦無法描述的顏色。所有的建築都開始扭曲,不是倒塌,是扭曲,就像你今天看到的那幾塊玻璃一樣,只是規模大了無數倍。整條街道的地面像波浪一樣起伏,城牆的磚石向內彎折出不存在的空間,河水逆著坡度流淌——不,不是逆著坡度,是坡度本身不再有意義了。」
「人呢?」
「人……也變了。有些人身上的侵蝕從指尖開始,一根手指的骨骼彎折成不可能的角度,然後蔓延到整隻手、整條胳膊、整個身體。他們還活著,還在說話,但說出來的話不再是語言——是噪聲,是信息結構徹底崩潰之後的噪聲。他們不再是人,也不再是任何已知的存在。他們變成了——」
他停了一下。
「錯律本身。」
陳菜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我帶著理性派最後的戰力,守了三天三夜。我們試圖用法術穩定城市的結構,但侵蝕的速度遠超我們的修復速度——每穩定一處,就有三處開始崩塌。到第三天晚上,整座城市只剩下中心廣場還是完好的。」
「然後呢?」
「然後我做了這輩子最後一個決定,」老者的聲音變得很輕,「我把所有人剩餘的力量集中在一起,撕開了一條——你們大概會叫它通道——把一艘載著我們所有希望的小船送了出去。那艘船上,有我們世界僅存的全部魔力源,和我的一縷殘魂。」
「那艘船就是我今天看到的。」
「是的。它穿越了——你們的語言裡叫什麼?空間?——它穿越了空間,落到了你們的世界。而它攜帶的魔力源,散落了出來,其中最大的一顆……」
「進了我的腦袋。」
「不,」老者糾正道,「進了你的身體。你看到的那顆光點,是所有魔法苗苗中最純淨、最強大的一顆。它選擇了你。」
陳菜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你說的'選擇',有什麼機制嗎?是隨機的?還是有某種判定標準?」
「我不知道,」老者坦誠地說,「在埃瑟拉,魔法苗苗的分配一直被認為是天意——也就是你們說的隨機。但這一次……最大的那顆直接飛向了你,毫不猶豫,就好像它原本就認識你一樣。」
「物質不會認識人,」陳菜說,「如果它朝我飛來,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我被某種我未知的特徵標記了,要麼我被某種物理規律篩選出來了。不管是哪種,背後一定有一個可追溯的原因。」
「你這個人,」老者的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感慨的東西,「活在這個世界上,居然什麼事都要找一個原因。」
「那當然,」陳菜的聲音越來越小,困意終於涌了上來,「找不到原因的事情,和魔術沒有區別。而我不看魔術。」
他說完這句話就睡著了。
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秒,他隱約聽見老者在腦子裡輕輕說了一句什麼,像是「你會找到的」,又像是別的什麼,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夜色沉沉地壓在校園上空。
食堂二樓的那幾塊碎玻璃還在以近乎靜止的速度緩慢變形。保安大叔在樓下守了一陣,覺得實在沒什麼看頭,也回去值班室喝茶了。月色從那些不該存在於鋼化玻璃上的裂紋間穿過,在地面上投下幾道扭曲的光影。
一道光影的邊緣,拐了一個不該出現的彎。
沒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