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諾,」他在心裡說,「這種情況在埃瑟拉發生過嗎?同相攜帶者靠近侵蝕中心?」
「發生過一次,」老諾的聲音異常沉重,「那是在末日之前的最後幾年。一個瘋狂派的法師——他本身就是同相的——主動走進了侵蝕中心。結果——」
「結果怎樣?」
「那個侵蝕中心在一夜之間擴大了二十倍。第二天早上,周圍三個城鎮全部淪陷。數萬人——」
老諾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陳菜睜開眼。
「張工,」他轉向張遠舟,「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說。」
「幫我建一個模型——兩個同相信號源的相長干涉模型,參數用我和方遠的實際信號數據。我要知道,如果方遠靠近侵蝕中心到不同距離時,干涉增強的幅度分別是多少。」
張遠舟看著他,推了推眼鏡。
「你是在評估最壞情況。」
「我是在評估所有情況,」陳菜說,「最壞的只是其中之一。但也是最需要提前準備的。」
張遠舟點了點頭,坐到電腦前開始建模。
陳菜站起來,走到白板前。白板上他之前寫的那兩行字還在——侵蝕波調製信號的質數序列和高頻綁定信號的質因數分解。他在旁邊找了一塊空地,寫下了新的內容:
攜帶者分類模型:
A型(反相·陳菜):
信號頻率:3.5Hz,與侵蝕波反相調製信號:無(空白載波)綁定信號:1376Hz(源種-宿主通信鏈路)功能:相消干涉·抵消侵蝕潛力:可學習主動調製,改寫侵蝕指令
B型(同相·方遠):
信號頻率:3.5Hz,與侵蝕波同相調製信號:七頻全開(完整侵蝕指令)綁定信號:未知(待查)功能:相長干涉·增強侵蝕風險:靠近侵蝕中心將觸發正反饋循環
C型(紊亂·171人):
信號頻率:3.5Hz,相位不穩定調製信號:未知功能:不可預測風險:相位跳變可能導致隨機增強或抵消
他退後兩步,看著白板上的分類。
三種攜帶者。三種不可預測的力量。散布在全球各地。
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趙翰的光譜儀發出了「嘀」的一聲——格爾木玻璃樣本的原子結構分析完成了。他走過去看結果,然後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口哨。
「超級雜亂,已經接近無序了,」他說,「是食堂玻璃的五倍。而且——你們看這個——」
他把屏幕轉向陳菜。
光譜圖上,矽的峰已經降到了和碳的峰幾乎一樣高。
「完全不可能存在的原子結構,」趙翰說,「這塊玻璃正在被改寫成一種——我不知道該叫什麼——一種地球上不存在的材料。」
地球上不存在的材料。
陳菜看著那條譜線,想起了老諾的話——侵蝕是物質從一套規則換成另一套規則。
新規則正在形成。
而他——一個應用物理專業的大二學生,體內裝著一顆叫「苗苗」的能量核心,靠著三成把握和一台借來的傳感器——是阻止這套新規則覆蓋舊規則的唯一變量。
荒謬嗎?
荒謬。
但他沒有時間覺得荒謬。
他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四十三分。
距離他給劉桂芳做相消干涉已經過去了三十一個小時。
還剩十七個小時,侵蝕波就會恢復到他治療前的水平。
十七個小時。
他需要在十七個小時內學會駐波。
「張工,」他收起手機,「模型慢慢建,不急。我先去練一個東西——如果今天下午能練成,劉桂芳的情況可以暫時穩住。」
「練什麼?」
「一個能讓她手上那層『保護』持續更久的方法。」
張遠舟看著他,沒有追問細節。
「需要什麼?」
「你的傳感器再借我用一個下午。」
「拿去。」
陳菜把傳感器鞋盒裝進書包,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張遠舟在背後叫住了他。
「陳菜。」
「嗯?」
「格爾木那個方遠——他說了一句話,我忘了告訴你。」
「什麼話?」
張遠舟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屏幕的光。
「他說:『它在唱歌。它在教我一首歌。我快學會了。』」
陳菜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
一首歌。
侵蝕波在教方遠一首歌。
七頻調製信號——質數編碼——物質重寫指令。
一首歌。
如果把侵蝕波比作音樂,那七頻調製信號就是樂譜上的音符——每一個頻率分量對應一個音符,它們按特定的時間序列排列,構成一段旋律。方遠說他在「學會」這首「歌」——
意味著他的身體正在逐漸同步侵蝕波的調製模式。
當完全同步的時候——
他就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增幅器了。
他會變成一個主動的引導者。一個能自己編寫樂譜的人。
一個地球上的瘋狂派法師。
陳菜的手指在門框上收緊了一瞬。
「我會快的,」他說。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身後,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微微閃爍了一下。
不是侵蝕,只是電壓波動。
但在這個世界上,你永遠無法百分之百地確定。
......
廢棄操場在下午兩點的時候比早上更荒涼。
太陽毒辣辣地懸在正南方,把跑道的裂縫曬得發白,看台的混凝土台階上熱氣蒸騰,連青苔都蔫了。方圓幾百米內沒有一棵能遮蔭的樹,陳菜站在操場中央的荒草叢裡,感覺自己像蒸籠里的一個包子。
傳感器架在看台最高一排的台階上,天線朝下對著他,屏幕在陽光下反光嚴重,他不得不用手遮著才能看清讀數。
「你確定要在這個溫度下練?「老諾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他不需要出汗,不需要喘氣,不需要承受三十五度的酷暑,只需要舒舒服服地待在陳菜的腦子裡看戲。
「你閉嘴。」
「我只是善意提醒——高溫環境下人體代謝加速,你的能量回充速度會更快,但同時消耗速度也會加快。就像你們那個——那個什麼——」
「發動機高溫工況,「陳菜擦了一把汗,「動力輸出增加,但油耗也增加,而且容易過熱熄火。」
「對對對,就是那個。」
「所以你是來提醒我別把自己練中暑的?」
「不,我是來提醒你——你已經站在太陽底下發了五分鐘呆了,再不開始就要中暑了。」
陳菜深吸一口氣,走到鞋盒傳感器正下方大約十五米的位置站定。
他翻開筆記本,看了一遍上午設計的駐波方案——
駐波原理:兩列同頻反向傳播的波疊加,形成空間中振幅分布固定的干涉圖案。波節處振幅為零,波腹處振幅最大。
目標:在指定區域建立反相信號駐波場,持續抵消侵蝕波。
關鍵步驟:
在目標區域的一端釋放一個正向傳播的反相信號在另一端釋放一個反向傳播的反相信號兩列波在空間中疊加,形成駐波在駐波的波腹位置「種植「能量種子,作為駐波的持續能源
他盯著第四步看了很久。
前三步是物理——駐波的建立純粹是波動學問題,他理解原理,也大致知道怎麼操作。但第四步——「種植「能量種子——這是老諾說的「錨定「技術的核心,是從源種中分離能量並固化在外部的過程。
這一步沒有物理公式可以套用。老諾的描述是「讓能量在指尖凝聚、固化、脫落「——這種語言對陳菜來說毫無操作指導意義,就像告訴一個不會游泳的人「感受水的溫度,然後自然地浮起來「一樣。
但比這更麻煩的是另一個問題——
他在一個人練。
駐波需要兩個相向傳播的波源。正常情況下,這需要兩個發射端——或者一個發射端加上一個反射面。他只有一個人,只有一雙手。
「老諾,一個人的話怎麼做駐波?」
「在埃瑟拉,法師做錨定的時候通常也是一個人,「老諾說,「方法是用反射——你朝一個方向釋放信號,信號遇到介質界面會發生反射,反射波和入射波疊加就形成了駐波。你需要找一個合適的反射面。」
「反射面……「陳菜環顧四周。
操場周圍什麼都沒有——沒有建築,沒有金屬結構,沒有任何能反射3.5Hz異常波的介質。這種波不是聲波,不是電磁波,普通的牆壁和金屬板對它沒有反射效果。
但他知道有一種東西能反射這種波——
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