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他在心裡說,「兩手之間,建立駐波。」
源海涌動。
左手先啟動——脈衝沿左臂傳導,經過肘關節瓶頸時他特意給它多留了零點零八秒的提前量——
零點零八秒後,右手啟動——
兩列波從兩手分別射出,在兩手之間的空間中相遇——
傳感器屏幕上跳出了一團雜亂的波形。
沒有駐波。
兩列波疊加了,但疊加結果是一團混沌——相位沒對上,波腹和波節的位置在不斷漂移,像一鍋煮沸的水。
「相位差了,」老諾說,「你的左手比預計的早了大約零點零二秒——可能是肘關節瓶頸的通過時間比你預估的短。你的預估是基於上一次的測量,但每次通過之後瓶頸會變寬,通過時間會縮短。」
「動態變量,」陳菜咬了咬牙,「每次都不一樣。」
「所以你需要實時調整——不要依賴預設的延遲值,用你的感知在脈衝傳播的過程中動態補償。」
說得輕巧。
讓他在零點幾秒的時間窗口內,同時追蹤兩路脈衝的傳播狀態,實時計算相位差,動態調整釋放時機——這相當於要求他在跑步的同時做微積分。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再來。」
第二次。失敗。右手的脈衝比左手晚了零點零三秒。
第三次。失敗。兩手脈衝同步了,但輸出功率不一致——右手的振幅是左手的一點六倍——駐波對比度極差,幾乎看不出圖案。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他都更接近一點,但「更接近」不等於「成功」。駐波對精度的要求是絕對的——差一點就是差全部,沒有「差不多」的駐波。
到了第十次,他的源海降到了六成。疲憊感又來了,比早上更重——高溫環境確實在加速消耗。
「休息一下,」老諾說。
陳菜走到看台的陰涼處坐下來,拿起筆記本,把剛才每一次嘗試的參數和結果記錄下來。
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
十次嘗試,十次失敗。但失敗的模式不是隨機的——有一個系統性的偏差在反覆出現:左手的輸出時機總是比他預期的更不穩定。
不是他的控制力不夠——是左手通路本身在變化。
每一次脈衝通過之後,肘關節的瓶頸都在變寬——這是好事——但變寬的速率不均勻,有時候快一點,有時候慢一點,取決於脈衝的強度和通過的角度。這導致通路的傳播延遲在持續波動,他基於上一次測量做出的預測,在下一次就不准了。
「問題出在瓶頸上,」他對老諾說,「左肘的瓶頸在每次通過後都在變化,傳播延遲不穩定。我需要一個不依賴精確延遲控制的方案。」
「什麼方案?」
陳菜想了想。
「反饋控制。」
「什麼?」
「反饋控制——我不知道你們埃瑟拉叫什麼,但在我們的工程學裡,這是一個基本概念。你不用提前算好延遲,你只需要在運行的過程中實時監測誤差,然後根據誤差做修正。就像騎自行車——你不需要提前計算好每一個轉向角度,你只需要看著路,偏了就糾正。」
「你剛才不就是在做糾正嗎?每次失敗之後調整參數——」
「那不是反饋控制,那是試錯法。試錯法是事後糾正——做了,錯了,改,再來。反饋控制是實時糾正——在做的同時就在調整,不等做完再改。」
「怎麼做?」
陳菜閉上眼,在腦子裡構建了一個模型——
他的感知就是傳感器——能實時「看到」兩路脈衝的傳播狀態。他的意識就是控制器——能根據感知到的誤差,實時調整兩路脈衝的釋放參數。他的身體就是執行器——源海、脈絡、兩手,負責執行控制器的指令。
三位一體:感知→計算→執行,形成閉環。
關鍵在於——他需要讓這個閉環的運轉速度足夠快,快到能在脈衝傳播的零點幾秒時間窗口內完成多次調整。
「老諾,我有一個想法,」他說,「但需要你幫我做一個判斷。」
「說。」
「如果我同時在兩隻手上釋放信號——不是先一個後一個,而是同時——但不是同時以最大功率釋放,而是從一個極低的功率開始,逐漸增大。這樣兩列波從一開始就在疊加,我可以根據疊加的結果實時調整兩手的參數——相位偏了就微調,功率不匹配就增減——直到駐波圖案成型。」
他頓了一下。
「就像調收音機——你不是直接跳到正確的頻率,而是慢慢旋鈕,一邊聽一邊調,直到聲音清晰為止。」
老諾沉默了幾秒。
「在埃瑟拉——我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他緩緩說,「錨定儀式一直是一次成型的——法師在瞬間釋放全部能量,一擊定成敗。你說的這種』邊做邊調』的方式——」
「不合傳統?」
「不是不合傳統——是從沒有人想過可以這樣做。我們的思維一直是』要麼成功要麼失敗』,沒有中間態。但你說的方式——從低功率開始,逐漸成型——確實……」
「確實更安全,」陳菜說,「因為我在過程中有糾錯的機會。一次成型的方式,零點零一秒的誤差就導致失敗,但漸進成型的方式允許我犯小錯,只要能在下一步糾正就行。」
「你在改變魔法的使用方式,」老諾的聲音里有一種陳菜從未聽過的調子——不是質疑,不是贊同,而是一種站在舊世界和新世界交界線上的迷茫。
「我不是在改變魔法的使用方式,」陳菜說,「我是在用我的方式使用它。你們的方式是』一擊定成敗』,因為你們把魔法當藝術——追求瞬間的完美。我的方式是』漸進疊代』,因為我把魔法當工程——追求最終的可工作狀態。」
「工程和藝術的區別是什麼?」
「藝術是一次性的,工程是疊代性的。藝術要求每一步都完美,工程允許每一步都有缺陷——只要最終產品能跑就行。」
老諾沒有再說話。
陳菜站起來,走回操場中央。
「再來。這一次用新方法。」
他閉上眼,張開雙臂。
這一次他沒有在腦子裡計算精確的延遲值。他只是把注意力分成了兩半——一半放在左手通路,一半放在右手通路——然後同時啟動兩路輸出,從極低的功率開始。
感知立刻給他反饋了——兩列微弱的信號從兩手分別射出,在中間的空間相遇。疊加的結果不是駐波,是一個混亂的干涉圖案——但這沒關係,他本來就沒指望一次成型。
他看到了誤差——左手的信號比右手早了約零點零一秒——於是在下一個脈衝周期中,他把左手的啟動延遲了零點零一秒。
疊加結果改善了——混亂的圖案變得稍微規則了一點。
他繼續增大功率,同時持續微調兩手的參數。每一個脈衝周期都是一次疊代——感知誤差,計算修正,執行調整。閉環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從最初的一秒一個循環加速到零點五秒、零點三秒、零點一秒——
干涉圖案在兩手之間的空間中逐漸成型。
波節出現了——兩個極小的、振幅接近零的點,像平靜的水面上的兩個漩渦中心。
波腹出現了——三個振幅最大的區域,位于波節之間,像水面上隆起的波峰。
圖案還不穩定——波節和波腹在微微漂移——但輪廓已經清晰可辨。
駐波。
初生的、脆弱的、不完美的駐波。
陳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強迫自己保持冷靜——還沒完,他需要繼續增大功率,把駐波做得更強、更穩定——
功率從百分之十升到百分之二十——駐波圖案變清晰了——
百分之三十——波腹處的信號振幅達到了可測量的水平——
百分之四十——
他的注意力在這一刻出現了微小的渙散。兩路信號的同步性被打破了零點零二秒——
駐波崩塌。
干涉圖案在一瞬間瓦解,兩手之間的空間重新變成了一團混沌。
陳菜睜開眼,喘了一口氣。
不是身體的喘——是精神的喘。他的源海從六成降到了四成半,太陽穴在突突地跳。高溫讓汗水浸透了襯衫,貼在背上黏糊糊的。
「成了!」老諾的聲音在腦子裡喊了出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激動,「你看到那個圖案了嗎——那是錨定!你真的做到了!」
「做到一半,」陳菜說,「功率到了百分之四十的時候崩了。注意力渙散了零點零二秒——在閉環控制里,這零點零二秒的斷裂足以讓整個系統失穩。」
「但你證明了一件事——漸進式的方法是可行的!你只用了十幾次疊代就從混沌中建立了駐波圖案——這在埃瑟拉是不可想像的!」
「不是不可想像,是你們沒試過,」陳菜擦了擦汗,「好了,我需要休息一下,讓源海回充。趁這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