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第一次正式訓練遲到了。
不是那種「不好意思堵車了」的遲到,是「我鬧鐘響了但我覺得再睡五分鐘也沒關係」然後一覺睡到中午的遲到。陳菜在行政樓三樓的臨時訓練室等了四十分鐘,期間喝了三杯水,上了兩趟廁所,還幫孫婷校準了一遍掃描儀。
周宇推門進來的時候,頭髮比上次更油了,連帽衛衣換了一件——但也是灰的。他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飯糰,嘴裡還在嚼。
「你遲到了。」陳菜說。
「嗯,」周宇把飯糰袋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我這個人不太守時——」
「我知道。四張健身卡,一次沒去。」
「你怎麼知道?」
「哦。」周宇想了想,「我確實說過。」
陳菜深吸一口氣。
「老諾,」他在心裡說,「我現在理解你當年為什麼不想收徒弟了。」
「我沒有不想收徒弟,」老諾的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滄桑,「我只是不想收懶的。在埃瑟拉,法師學徒每天凌晨三點起床冥想,連續六個小時的感知訓練——」
「然後世界還是滅了。所以凌晨三點起床有什麼用?」
「……你今天嘴特別毒。」
「因為我很餓,而且我的學生遲到了四十分鐘。」
陳菜把手機上的計時器歸零,放在桌子中央。
「從現在開始,每次訓練遲到一分鐘,你就多練五分鐘。」
「那不是越遲到越練得多——」
「你以為是懲罰?那是獎勵。你多練五分鐘,就多五分鐘學會控制自己身體裡那個東西的機會。你要是不想學——」他指了指門口,「門在那兒。」
周宇看了看門,又看了看陳菜。
「你這個人說話好兇。」
「我凶是因為你身體裡有一個四級信號源,你上次釋放的時候讓網吧的桌椅全變形了,下次可能就不是桌椅了。你不想學控制它,它就會控制你。」
周宇的手指又開始搓桌面了——那個無意識的習慣動作。但這一次,他搓了兩下就停了,像是想起了什麼。
「看手指,對吧?」他說。
陳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還記得。不錯。」
——
訓練的第一步,陳菜稱之為「畫邊界「。
他讓周宇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現在,感受你身體裡那個』轉的東西』。」
周宇閉上眼,表情逐漸變得鬆弛。幾秒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感覺到了。嗡嗡的。」
「好。現在告訴我——它在哪裡?」
「哪裡?「周宇皺了皺眉,「到處都是。全身。」
「不對。'到處都是』不是答案。你閉上眼睛,感受你的右手——那個東西在你的右手裡嗎?」
周宇的注意力移動了。他的右手微微握緊。
「……好像有。」
「你的左腳呢?」
「也有。」
「你的耳朵呢?」
周宇差點笑出來:「耳朵里沒有——等等,好像也有一點點?」
「所以它不是』到處都是』,而是』你把注意力放到哪裡,哪裡就有』。「陳菜說,「這說明你感受到的不是信號本身,而是你的注意力在信號上的投影。就像手電筒照在霧上——你以為霧只在你照到的地方,其實霧到處都是,只是你只看到了光柱照到的那部分。」
「所以呢?」
「所以——第一步,關手電筒。」
周宇睜開一隻眼:「怎麼關?」
「把注意力從身體內部撤出來。就像你關手電筒一樣——不是把霧驅散,而是不再照它。你的注意力離開身體內部,信號對你的感知影響就會減弱。」
「上次你讓我看手指——」
「對,那是外部錨定法。但看手指只是初級手段,你不能一輩子盯著別人的手指頭。你需要一個你自己隨時能調用的錨——一個不需要外部參照物就能把注意力拉出來的方法。」
「什麼方法?」
陳菜想了想。
「你玩遊戲吧?」
周宇的眼睛亮了:「玩!什麼遊戲都玩!」
「你打遊戲的時候,有沒有那種瞬間——你完全沉浸在裡面,周圍什麼都聽不到,時間過得特別快?」
「有!經常!有一次我從晚上八點打到凌晨四點——」
「好。那種狀態叫』心流』,心理學名詞,意思是你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一個外部任務上,內部感知被自動屏蔽了。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人為製造一個心流錨點——一個能讓你快速進入那種狀態的東西。」
「什麼東西?」
「隨便什麼。你打遊戲的時候什麼操作最讓你專注?」
周宇認真思考了三秒。
「連招。」
「什麼?」
「格鬥遊戲的連招。你知道吧?就是』下前下前拳』那種——需要精確到幀的操作。打連招的時候我什麼都聽不到,手比腦子快。」
陳菜在心裡翻譯了一下:一個網癮青年,最專注的時刻是搓招。
「老諾,「他在心裡說,「你覺得讓他在訓練的時候搓手柄靠譜嗎?」
老諾沉默了兩秒。
「在埃瑟拉,法師學徒的專注訓練是冥想和呼吸法。」
「在地球,法師學徒的專注訓練是搓手柄。」
「……你們這個文明真的很奇怪。」
「我們這個文明至少還沒滅。」
「你今天第二次拿這個說事了。」
「因為好用。」
陳菜從桌下掏出一個東西——他昨晚從宿舍翻出來的舊手柄,有線的那種,插上手機就能用。
「拿去。」
周宇接過來,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喜:「你讓我打遊戲?」
「不是讓你打遊戲。是讓你用連招練習專注。你每次感覺到身體裡那個』轉的東西』要失控的時候——就搓連招。把注意力從內部信號轉移到手柄操作上。連招需要精確到幀,你的注意力不可能同時兼顧內部感知和外部操作——這就是你的錨點。」
周宇把手柄翻來覆去看了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什麼陷阱。
「真的假的?」
「你試試。」
周宇插上手機,打開一個格鬥遊戲。他的手指在按鍵上飛速移動——下前下前拳,升龍,取消,必殺——一串行雲流水的操作,快得陳菜的眼睛都跟不上。
「感覺怎麼樣?「陳菜問。
「什麼感覺?」
「你身體裡那個』轉的東西』。」
周宇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沒了?不是沒了——是弱了。好多。」
「孫姐?「陳菜轉頭。
孫婷看著掃描儀:「信號振幅下降百分之三十五。比看手指的效果好了將近一倍。」
陳菜在心裡給周宇的訓練方案打了個勾。
「老諾,你覺得——」
「我覺得你們這個文明雖然奇怪,但有時候歪打正著的能力令人髮指。」
「謝謝誇獎。」
「不是誇你。」
——
訓練的第二步,陳菜稱之為「聽歌詞」。
這是他思考了兩天才想出來的方法——直接告訴周宇「侵蝕是壞的「沒有用,因為周宇對侵蝕的感知是「舒服「和「好看「,你跟一個覺得糖甜的人說「糖有毒「,他第一反應不是放下糖,而是再嘗一口確認一下到底有沒有毒。
所以陳菜換了個思路。
他不告訴周宇侵蝕是壞的。他讓周宇自己「聽懂「侵蝕在唱什麼。
「你上次說,發光的時候感覺』每一個細胞都在唱歌』,對吧?」
「對。」
「那首歌——你聽清歌詞了嗎?」
周宇歪了歪頭:「沒有歌詞啊。就是——旋律。嗡嗡嗡的。」
「好。今天我教你聽歌詞。」
陳菜從孫婷那裡借了一台可攜式信號監測儀——巴掌大小,可以戴在手腕上。他把監測儀調成「信號相位可視化模式「:當周宇的信號跳變到同相區間時,屏幕顯示紅色;跳變到反相區間時,屏幕顯示藍色;紊亂區間顯示灰色。
「戴上。」
周宇把手監測儀套在左手腕上,看著屏幕上一片灰色的亂碼。
「這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