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門將在門線上不停地蹦跳著,揮舞著手臂,試圖干擾他的注意力。
球門後的聖徒球迷們也是不斷躁動著。
想要影響杜安。
杜安只是抬眼掃了一下,往後退了幾步,站定。
腦子裡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
湯米畫在紙上的笑臉、l5區孩子們亮閃閃的眼睛、麥卡錫爺爺、莎拉……還有安菲爾德看台上成片的紅色,以及那句刻在利物浦人生命里的你永遠不會獨行。
要角度?
還是要力量?
無數個念頭冒出來,又被他一個個壓下去。
杜安緩緩吐出一口氣。
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了,踢進去,贏下比賽。
滴!
哨聲響起。
杜安開始助跑,眼神自始至終沒有看門線上的門將以及門後的球迷們。
他的眼裡心裡,只有球門的右上死角。
就像無數次訓練時的那樣,把那個地方當成隊友接應的落點,那個死角就是他唯一的目標。
最後一步踩實後,他猛地一腳!
嘭!
足球直奔球門右上角!
南安普頓門將猜對了方向,飛身騰空時整個人都舒展到了極致,可是他猜錯了高度,他以為杜安最多是半高球,或者地面球。
但這球是飛向了最高的死角!
他盡力的伸展,可最後還是差得遠呢。
唰!
球進了!
4-3!
利物浦點球大戰,拿下了!
總比分8-7,淘汰南安普頓u18,挺進青年足總杯決賽!
杜安在看到球進的那一刻,仰頭髮出一聲嘶吼。
所有壓在心底的情緒,全都在這一聲嘶吼里傾瀉而出。
下一秒,
中圈裡的隊友們瘋了一樣沖了過來。
傑伊第一個撲到他身上,林德菲爾德、吉米·瑞恩、帕森納格……所有人蜂擁而上,把他團團圍在中間。
替補席上的球員也全都衝進場內,一圈又一圈地把他們圍在中間。
「絕殺!我們進決賽了!!」
「贏了!我們贏了!」
「決賽!衛冕!!」
杜安忘乎所以的和隊友們慶祝,大笑,大吼!
所有人用各種方式,肆意地宣洩著劫後餘生的激情。
他們差一點就要回家了。
但最終,
進入決賽的,依舊是他們!
伊恩站在人群外,手激動得在發抖,和身邊的助教緊緊抱在一起,彼此都十分亢奮。
衛冕成功的希望真的要來了。
然而,
球場的另一邊,和利物浦截然相反。
或許就像是足球是黑白兩色一樣。
這片球場將兩種極致的情緒,在比賽結束的那一刻,完全展現了出來。
南安普頓的球員們愣在原地,有的叉著腰低著頭,有的直接躺在了草皮上,拉拉納用球衣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
他們拚了整整90分鐘,從落後追到反超,最後時刻被絕平。
又倒在了點球點上。
而射丟點球的兩位球員,此刻早已經泣不成聲,他們毀掉了隊友們的夢想。
毀掉了全堆人的努力。
他們明明離晉級只有一步之遙,這卻讓他們最為痛苦。
格雷厄姆·勞斯搖著頭。
這場比賽他們已經做到了極致。
但利物浦做得更好。
看台上的主隊球迷也沒了之前的聲勢,很多人搖著頭站起身,慢慢往出口走。
有人嘆了口氣說,「還不如0-3輸了痛快。」
這種眼看就要贏了,又被拉回地獄的感覺,比大比分落敗難受一百倍。
看台上,為數不多的利物浦球迷還在歡呼,大多是球員的家屬和遠道而來的死忠。
就只有幾十人。
他們揮舞著手臂,朝著場上的球員們揮手慶祝著。
皮科克看著場內相擁慶祝的紅色身影們,嘴角揚起笑意。
旁邊,
南安普頓青訓總管無奈地搖了搖頭,嘆了句:「這就是足球。」
皮科克笑著點頭,目光始終落在那個被圍在人群中央的瘦小身影上:「是啊,這就是足球那該死的魅力。」
慶祝持續了好幾分鐘。
少年們才意猶未盡地鬆開彼此。
他們走回場邊,伊恩挨個和他們擊掌慶祝著。
輪到杜安時,伊恩伸手緊緊抱住了他,手掌用力拍著他的後背,「小子,幹得太漂亮了,我敢說,你未來一定會是個出色的球隊領袖。」
杜安臉上還帶著激動的潮紅,他笑了笑,「謝謝教練。」
心裡卻想著領袖什麼的,還太早了。
今天傑伊作為隊長,已經做好了隊長該做的事,一次次的鼓勵隊友,還有點球大戰第一個站出來罰點。
至於他,
杜安不想去想這場比賽,現在滿腦子就只有一個想法。
贏了。
沒多久,全隊回到了更衣室。
淋浴間的水聲嘩嘩作響。
隊友們彼此還在聊著關於這場比賽的一切。
「說實話,第四輪劉易斯罰進的時候,我手心全是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上半場踢成那鬼樣子,我真以為今天要栽在這了。」
「點球大戰這玩意兒太熬人了,站在場邊腿都發軟。」
弗林還喊了杜安,「杜安,還是你心態穩啊,最後一球太乾脆了!你就一點不怕罰丟?」
杜安聞言笑了笑:「怎麼不怕,但總不能因為怕,就縮在後面不上吧。」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道理誰都懂。
可真站到十二碼前,能扛住那份壓力的人,其實沒幾個。
誰都可能會罰丟,哪怕是頂級球員也是如此。
他們還聊著決賽。
「阿森納和曼聯的次回合應該也快要開踢了吧?你們說咱們決賽對手會是誰?」
「那還用問?必須是那群mancs啊!」
伯恩斯立刻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踩著mancs拿青年足總杯冠軍,那才叫真的爽!!」
mancs,曼徹斯特佬,利物浦人對曼聯的蔑稱。
伯恩斯這話也點燃了更衣室的情緒。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各種稱呼脫口而出,比如munichs(慕尼黑人)、the scum(人渣)之類的。
都帶著代代相傳的敵意。
杜安沒插話。
他其實慢慢也知道了利物浦和曼聯之間的關係,真的很差!
一般而言,小球員從八九歲進科克比學院開始,死敵文化就會不時的環繞在他們四周。
老隊員教小隊員唱改編的嘲諷歌曲,比如關於慕尼黑空難,魔改曼聯隊歌等等。
教練會反覆強調雙紅會沒有友誼,就連梯隊比賽踢曼聯,賽前動員都和別的比賽不一樣。
傑拉德那一輩球員是這麼過來的,現在輪到他們了。
當然,
這種敵意從來都是雙向的。
曼聯青訓營里,稱呼利物浦,基本上「murderers(殺人犯)」是掛在嘴邊的蔑稱,他們把希爾斯堡慘案的責任全扣在利物浦球迷頭上,編造無票沖場,盜竊財物的謠言,往死難者家屬的傷口上撒鹽。
還有「bin dippers(垃圾筒清理工)」,嘲諷利物浦人是鄉下人,窮得翻垃圾桶;
更陰損更惡毒的是「the victims(受害者)」,嘴上說著可憐,實則挖苦利物浦人總拿災難賣慘。
兩邊的球迷都會改編對方的隊歌,把雙方遭遇的這些災難改進歌詞裡,在看台上成片合唱。
這種文化在青訓營里代代相傳。
死敵就是死敵,從踏入青訓營的第一天起,這件事就沒有任何模糊的餘地。
很快。
所有人換好衣服登上大巴,前往科克比。
剛發車的時候,車廂里還鬧哄哄的,有人哼著隊歌,有人還在復盤,晉級決賽的激情還沒有小時。
可沒過半小時,就感到疲憊了。
畢竟是踢了整場比賽,加點球大戰,體能和精神都耗到了極限。
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
大巴駛回科克比基地的時候,剛過晚上八點。
幾個留守的青訓小將扒著圍欄往這邊望,看見大巴停下,立刻扯著嗓子喊:「mancs晉級了!」
「他們在老特拉福德0-0阿森納!總比分1-0,他們進決賽了!」
這句話,
瞬間把球員們的睡意弄沒了。
「我靠!真是曼聯!」
「乾死那群mancs!」
「奪冠!必須奪冠!踩著他們拿冠軍!」
呼啦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剛才還疲憊不堪的臉瞬間漲紅,眼裡全是燃起來的戰意。
車門一打開,大家蜂擁著往下走,你一言我一語,全是沖著曼聯的狠話。
那些青訓小將也是哈哈笑著,大喊著,「乾死他們!」
伊恩跟在後面下來,看著這群熱血上頭的小子,笑著揮了揮手:「行了行了,喊得再響沒用,都給我回去好好休息,接下來一個月有得練,下個月的決賽場上真刀真槍干贏了,才算本事。」
隊員們哄然應著,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
杜安也下車,準備前往宿舍。
不過,
伊恩叫住了他:「杜安,陪我走兩步。」
兩人沿著訓練場外的步道慢慢往前走,伊恩其實就是想要說剛剛這個場面。
他知道杜安在科克比的時間短。
怕他不理解。
解釋一下,「大家一聽踢曼聯就激動,這不是憑空而來的敵意。」
「有些事,你是希爾斯堡家屬,更該知道得清楚些。」
「曼聯球迷唱希爾斯堡的惡意歌曲,不是一年兩年了,也不是個別極端分子,從八十年代末到現在,每次雙紅會,不管是安菲爾德還是老特拉福德,總有成片的看台齊唱那些歌,歪曲事實,把慘案的鍋全扣在利物浦球迷頭上,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對罵了,完全就是在侮辱我們。」
杜安沉默著。
他查資料看到這些內容,和實際聽到完全是兩回事兒。
他在想,要是等他真的到了場上。
聽到那些歌曲,他或許很想撕爛那些唱歌的人的嘴!
家人都在那場災難里,那些歌每唱一次,就是往所有家屬心上扎一刀。
「還有去年一月,一線隊在客場踢曼聯,費迪南德補時頭球絕殺,哨響之後,加里·內維爾從本方半場狂奔到利物浦客隊球迷看台前面,扯著胸前的隊徽嘶吼,臉都扭曲了,他不是慶祝進球,是故意衝過去羞辱咱們的球迷,事後英足總罰了點錢,可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抓著機會往死里踩我們。」
他轉頭看向杜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該明白,為什麼大家一聽對手是曼聯,反應會這麼大,這不只是一場青年隊比賽,是雙紅會,是球隊百年來的恩怨。」
「我知道。」
「決賽關注度會很高,到時候有各種各樣的人都會來看這兩場比賽,你是球隊的核心,到時候壓力只會比今天更大。」
「沒關係,我相信球隊依舊能贏!」
伊恩看著杜安堅定的樣子,哈哈笑著,「對!就是要這樣,精神點,不要丟份!」
「好了,快回去早點休息吧,今天都累了。」
杜安點點頭,打了招呼就趕緊回到了宿舍。
第二天。
早餐的時候,球員們鬧哄哄的。
他們都在看著今天的報紙,各種標題格外醒目。
《點球大戰力克聖徒!利物浦u18挺進決賽,衛冕之路會師死敵曼聯》
「可以啊,咱們也上頭版了!」
傑伊咬了一口吐司,指著報紙上的配圖,正是杜安罰進絕殺點球後,全隊相擁慶祝的畫面。
「看看,杜安都占了半張圖,『太子絕殺』,這標題起得好!」
哈哈!
一些人笑著,一些人也七嘴八舌地聊著。
「昨晚我爸打電話給我,說鄰居全在聊咱們這場球,說科克比這批小子有種,這場比賽最後贏得太霸氣了。」
「那必須的!也不看咱們是誰。」
伯恩斯坐在對面,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焗豆,惡狠狠的說道,「踢別的隊也就算了,踢曼聯,我就算拚到死在場上,也得干碎他們。」
這話一出,大家都笑了。
「那還用說?決賽不干碎那群mancs,咱們還有臉為利物浦踢球?」
「到時候讓他們知道,青年足總杯的冠軍,還輪不到他們來搶。」
「想想能在決賽踩著曼聯奪冠,我現在都渾身有勁!迫不及待想要上場了!」
大家滿腦子都是即將到來的雙紅會決賽。
對科克比的孩子來說,贏曼聯從來都不只是贏一場比賽,是執念!
早餐快結束時,
大家正收拾著餐盤,本·休斯快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食堂,徑直朝杜安的方向走過來。
「杜安,別收拾了。」
「快去海威的辦公室,有好消息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