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眠之夜（五）
戰場環環鑲嵌在一起。
林平志的四條船死死咬住基里安的旗艦，像四枚釘子，楔進那支船隊的心臟。可釘子還沒砸到底，基里安剩下的船便從外圍貼了上來，即便菲斯的水雷炸毀了兩船，仍然有五條船堵在了外圍。
一圈套著一圈，絞殺在一起，隨處可見交錯分割的戰線，在十幾條船的甲板上混成一團。
林平志死死盯著基里安，隔著滿滿一層拼死回護的血鷹幫海盜，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
四面八方，全是黑沉沉的船影，在殘霧與火光里時隱時現，冷漠而無情地注視著這片修羅場。
炮早就啞了。
這般近的距離、這般亂的陣腳，誰也不敢再開炮。剩下的，只有兵刃相擊和入肉的悶響，隨處可見的慘叫和怒喝夾雜在一起，完全失去了陣型，也沒有了技巧，完全是搏命的本能。
海浪拍打著幾條正在燃燒的船體，火舌噼啪地舔舐著桅杆，血液在甲板上汪成一片暗紅，崩斷的兵刃、扯落的護具、數不清的殘肢斷臂，隨著船身的晃動，在屍堆里滾來滾去。
林平志的身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傷口，滲著暗紅的龍血。
一個滿臉橫肉的海盜嚎叫著撲上來，砍刀直奔他的面門。
他偏頭讓過刀鋒，一爪扣住那人的咽喉，猛地一收，那聲嚎叫便戛然而止，連人帶刀被甩進了海里。
沒有半分停頓，下一個已經補了上來。
左邊突然響起一聲悶哼。
一個幽霧島就跟著的老水手，胸口被一桿長矛透了個對穿，卻仍死死攥著矛杆不放，硬生生為身後的奧卡麗掙出了半息工夫。牛頭人的闊斧應聲落下，將那持矛的海盜連肩帶臂卸了下來。
這樣的死，每隔幾息，就要在他身邊重演一回。
龍息冷卻結束，卻無法釋放。
雙方已經完全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彼此。
不遠處，緹娜被幾個水手死死護在當中，那一身紫光的光環已經黯淡得幾乎要熄滅，小臉白得像紙，卻仍咬著牙撐著。
老巨魔祖卡半跪在她身邊，最後幾隻藥瓶也已見底，周圍立下的圖騰被接連破壞，老巨魔索性抄起一截斷矛，替這丫頭擋著撲近的刀鋒。
焰島這幾十號人，就像一簇被狂風反覆揉搓的火苗，隨時有可能熄滅。
林平志有些後悔，但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霧散了，水雷也炸過了，緹娜的變羊術居然失靈了。手裡能打的牌，林平志幾乎都攤了出去。
剩下的，只有一個字：撐。
撐到那最後一張牌，從外頭，替他把這張網捅穿。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力氣正一點點流走，再這麼耗下去，不等基里安動手，他這幾十號弟兄，就
要先一個個填進這片血海里。
一個海盜趁他分神，一刀斜斜地剁在了他的肩頭。鱗甲擋下了大半，刀鋒卻仍然切進皮肉，疼得他悶哼一聲。林平志沒有回頭，反手一肘將那人的下頜搗得粉碎。
而後，炮聲終於又一次響起。
基里安的神色中終於露出一抹驚慌。
沖天的水柱在戰場的外圍接連爆裂，顯然是瞄著吃水線以下，防止誤傷到中心的焰島眾人。
海盜旗已經升起，三條三桅帆船如生力軍般殺至，頃刻間就擊沉了血鷹幫最外圍的兩條船，而後直直插入了戰團。
終於來了。
林平志一腳踢翻又一個對手，振臂高呼。
「弟兄們，援軍到了，殺啊！」
仿佛是回應他的嘶吼，一聲巨大的轟響緊跟著響起。
當先一條戰船迎著血鷹幫的船直直撞了上去，將後者的側舷硬生生撞塌了半邊。
船頭上，一道墨綠色的身影借著撞擊之勢騰身躍起，長劍高舉，劍上的聖光在一片血色里亮得近乎神聖，伴隨著落下的勢能，將一個擋路的海盜劈作了兩半。
另一邊，同樣的場景也在上演，魯夫一馬當先，沖入了人群。
那張剛剛還死死箍著焰島眾人的網，被這從外砸來的一錘，直接砸開了一道豁口。血鷹幫頓時腹背受敵，形勢完全逆轉。
外圍的變化映入血鷹幫眾海盜的眼裡，士氣肉眼可見地跌落下去。
林平志等的，就是這一刻。
「奧卡麗，格羅格，跟上！」
他大喝一聲，釋放出龍吼，臨近的幾個血鷹幫水手登時失去了戰意。
身邊肅清的瞬間，林平志不再防守，借著龍人的蠻力，從基里安面前的人牆上，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他要的，從頭到尾只有一樣。
龍爪開路，奧卡麗與格羅格一左一右護住他的兩翼，三人像一枚燒紅的錐子，朝著旗艦船尾那個乾瘦的身影，直直扎了進去。
腳下的甲板向船尾微微傾斜，鮮血順著木板淌下。
錯開了幾個焰島的水手，面對那兩排人牆，林平志也終於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中的灼熱。
龍息。
火焰自他口中噴涌而出，向前席捲而去。
基里安匆忙立起一道冰牆阻攔，卻在烈焰的炙烤下快速消融。
火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基里安那張驚怒的臉。
一個膀大腰圓的護衛從基里安身邊沖了出來，橫刀攔在樓梯前。林平志毫無退意，迎著那柄砍刀直直撞了上去。
刀鋒在他鱗甲上崩出一串火星，龍爪卻已貫穿了那護衛的胸膛，將他高高提起，又狠狠砸在了甲板上。
奧卡麗和格羅格從他身旁躍出，和其餘的海盜絞殺在一處。
林平志一步踏上了船尾。
喧天的廝殺聲仿佛在這一刻被隔在了身後，他終於與那隻老狐狸，面對面地站在了一起。
基里安背靠著船舷，枯瘦的身子佝僂著，綠幽幽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的陰鷙。
他算計了幾天，拼掉了兩伙不小的海盜，正要得勝回去，卻突然被這個小小的「海霧之主」埋伏。
原以為只是送上門來的甜點，拼到現在，手下的船卻沒剩下幾隻。
那個自以為玩弄了所有人的老狐狸，終究成了瓮中之鱉。
可即便到了這步田地，那老東西仍沒肯停下。
他一面嘶聲呵斥著殘存的手下結陣頑抗，一面不住地揮手放出冰錐，遲滯著四面逼近的焰島眾
人。三十年鑽營出來的狠辣與不甘，全凝在了這困獸猶鬥的最後一搏里。
林平志卻沒有立刻撲上去。
眼前這老東西，到底是個Lv.12的法師首領。前世玩遊戲的經驗告訴他，1%的B0SS最容易滅團口他放緩了腳步，龍息在胸腔里灼灼蓄著，雙眸一眨不眨地鎖著對方的那雙手。
「老東西。」他一字一句，「該做個了結了。」
基里安沒有動，也沒有再咒罵。
那張乾癟的臉上，忽然詭異地，咧開了一個難看的獰笑。
「了結？」
他枯啞地笑著，雙手悄然凝起了一片刺目的幽藍。
「好啊————那咱們，就同歸於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