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認主
寧榮榮把手伸向錦盒,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
她的指尖觸碰到相思斷腸紅花莖的那一刻,一股溫熱的波動順著指尖傳遍了她的全身,像是有一個人在輕輕握著她的手,問她,你準備好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運氣魂力向自己打了一掌,一滴心頭血被逼了出來。
心頭血不是普通的血液,它蘊含著魂師最本源的生命精華和最深的情感印記,取一滴心頭血所消耗的元氣,需要靜養半個月才能完全恢復。
但寧榮榮沒有任何猶豫,她將指尖懸在相思斷腸紅的花瓣上方,閉上了眼睛。
血珠滴落。
啪嗒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清晨第一滴露水打在花瓣上。
潔白如雪的花瓣接住了那滴殷紅的心頭血,血珠在花瓣上滾動了一下,然後像是被花瓣吸收了一般,緩緩滲了進去。
寧榮榮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著,將所有的意識都沉入了回憶之中。
她看見了六歲的自己。那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站在宗門後山的山坡上,指著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趾高氣揚地對身邊的白髮少年說:「修海哥哥,等我長大了,我要把這座山買下來,在上面蓋一座全世界最大的琉璃塔!」白髮少年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那座山是天斗帝國的皇家獵場,你買不了。」她氣得跺腳:「那我就讓我爹去找皇
帝說!」白髮少年沉默了一秒,說:「隨你。」
她看見了七歲的自己,她偷偷跑到塵心的劍廬外面,趴在窗戶上看他練劍。
他的劍太快了,她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紅色的劍光在劍廬里翻飛,像是千百隻紅色的蝴蝶在飛舞。
她看得入了神,不小心從窗台上摔下來,膝蓋磕在石階上破了皮,疼得她齜牙咧嘴。
他收劍走出來,蹲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膝蓋,然後轉過身,背對著她說:「上來」她趴在他背上,聞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覺得膝蓋好像也沒那麼疼了。
她看見了八歲的自己,那天是他又一次跟更強的執事實戰,所有人都說他打不過,她才不信。
她站在演武場邊上,手心捏了一把汗,聽到旁邊有弟子小聲說「林修海這次肯定要輸」,她轉頭就瞪了那人一眼,兇巴巴地說:「你再說一遍試試!」演武場上他最後和執事打成了平手,全場都在倒吸涼氣,只有她一個人跳起來鼓掌,拍得手都紅了。
然後她看見了他失蹤之後的日子。
第一天,她以為他只是出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過幾天就會回來。
她照常去他的房間門口敲門,沒有人應,她就自己推門進去,看到他的床上整整齊齊,他的劍架上空著,心裡忽然有一點慌。
第三天,劍爺爺出宗去找他了。她坐在宗門大門口的石階上從天亮等到天黑,侍女來叫了她三次她都不肯回去。第七天,她開始每天給他的房間打掃一遍,誰都不讓碰,必須她親自動手。
她用抹布擦他的桌子,擦他的劍架,擦他窗台上那盆他走之前澆過水的蘭花。她擦得特別認真,因為她在想,萬一明天他回來,看到房間是乾淨的,會不會對她笑一下。
一個月後,劍爺爺回來了。劍爺爺是一個人回來的。
她在劍爺爺面前站了很久,沒有哭。她問劍爺爺:「找到了嗎?」劍爺爺沉默著搖了搖頭。她說:「哦。」然後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臉埋進枕頭裡,哭了一整夜。
三個月後,所有人都對她說不要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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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我才沒等他」,說得咬牙切齒,說得斬釘截鐵,說得好像她早就不在乎了。
但每天晚上她還是會推開他的房門,站在門口看一眼,看到那盆蘭花還活著,她才會回自己房間睡覺。她告訴自己這不是在等他,只是那盆蘭花不能死,因為那是他養的花,他回來要是看到蘭花死了會不高興的。
一年後,她不再每天去他的房間了,她改成每三天去一次。
宗門的師兄弟們私底下都說大小姐變了,變得不愛笑了,變得脾氣更大了,變得動不動就懟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變了,她是累了。想一個人想得太久了,會累。等一個人等得太久了,會把所有的期待都熬成失落,再把所有的失落都熬成一層厚厚的殼,裹在心上,不讓任何人碰。
三年後,在史萊克學院門口,她被人威脅要殺掉的時候,他憑空出現在她面前,一巴掌扇飛了那個人,然後回過頭看她,聲音還是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榮榮,我來找你了。」
她等了他三年。他來找她了。
桂花樹下的夜風忽然停了。
相思斷腸紅的花瓣上,那滴心頭血已經完全滲入了花瓣之中。
潔白的羊脂玉般的花瓣開始泛起一層極其微弱的血色光芒,光芒最初只在花瓣的脈絡中流動,像是細密的血管被注入了鮮活的血液。
然後那層血色從脈絡中漫出來,一寸一寸地浸染著整片花瓣,由內而外,由淺入深,從淺粉色到玫紅色,再從玫紅色到濃烈得化不開的殷紅。白色的花瓣在短短几息之間,變成了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血色之花。
花根底下那塊烏黑色的石頭髮出咔嚓一聲輕響。
一道細密的裂紋從石頭頂端蔓延開來,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紋越來越密,越來
越深,最終整塊烏絕石像是完成了某種使命一般,化作一捧細碎的黑色粉末,從花根上無聲無息地脫落,灑在錦盒底部。
相思斷腸紅,認主了。
寧榮榮睜開眼睛。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杏眼中卻亮起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光彩。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朵已經完全變為血紅色的花朵。
花瓣在她觸碰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親昵地貼上了她的手指,像是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回應她的心意。
「它————它認得我了。」寧榮榮的聲音又輕又顫,像是在說一件不敢相信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