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西隆收到來自余焰的消息，在晨曦里反覆確認了情報，印證自己的推測無誤，當即帶著克萊利和尼利離開金穗城。
「事實上，慘烈的戰鬥並不是我想看到的。」
某一個晚上，西隆對奧莉斯雅說：「每一場戰役都會產生死傷，我手裡只有三萬人，還要幫助我完成統治，經不起太多磨損，因此，如果能夠使用戰術奪取城市，我也不願多造殺傷。」
當時，奧莉斯雅並不明白幽龍的深意。
與此同時，西境荒原。
一萬五千名塔戈瑪士兵艱難的翻越山麓，隊伍七零八落。
「快走，快走！不想活了麼？」
在之前的行軍里，聖殿騎士來回奔馳，揮舞著長鞭，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這句話。
瑪瑙城兵團從未參與這樣的急行，相比邊境的綿延戰事，王國腹地的兵團要養尊處優許多。
因此連續兩日的推進下來，只有騎兵隊勉強還能維持齊整，步兵卻個個都灰頭土臉。
很多人被迫扔掉了盾牌，騎士們要求他們拋下輜重全速向前，導致士兵只能扛著盔甲、糧袋和箭囊跑著走。 巴格爾·血之手保持著威嚴和冷漠，騎著黑馬緩步徐行，甲冑在晨曦里泛著些微的冷光。
101看書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全手打無錯站
相比聖殿騎士，普通士兵行軍的速度太慢了，這使得他們抵達的時間，比預計還要更晚半日。
不過，當獵鹿鎮低矮的屋脊進入視野，巴格爾臉上還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使徒大人。」
一名聖殿騎士前來匯報：「渡鴉捎來訊息，巨龍軍團於昨天日落時分攻陷金穗城，他們在攻城戰里投入了大約一萬人的兵力。」
「以一萬人強行攻取大城，縱使金穗城裡全是軟蟲，損失也絕對不少，龍類是預感到危險所以焦急麼？還是得到了我們的情報？」
巴格爾略作思忖，他選了最近的路線，從瑪瑙城直撲獵鹿鎮，並且還用神術遮蔽了行軍。
不過，大軍推進所造成的動靜，終究還是無法完全掩蓋，相比預感到危險，巴格爾更相信是巨龍得到了他的情報。
他並不因此憂慮，如今自己已經到了小鎮，西隆的部隊註定要被他截斷，一場大獵即將拉開序幕。
獵鹿鎮外看不見人，只有幾縷炊煙緩慢的揚散，看上去很寧靜。
巴格爾觀察一陣，揮手下令：「步兵原地整隊，騎兵隊控制道路，斥候繼續向西推進十里，我要知道西隆軍團的後軍什麼時候抵達。」
他是征服之神黑克斯托的使徒，深諳領兵之道，排兵布陣絕無疏漏。 軍令下達，騎兵們撥動戰馬，按部就班的推進。
獵鹿鎮的村民躲在屋裡，隔著窗戶的縫隙驚惶張望，看瑪瑙城的士兵潮湧而入。
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鎮子為什麼會接連招致大軍踩踏，街道早已被破壞的不成樣子，僅有的幾處倉房也陸續被人搬空。
巴格爾走進荒野軍先前駐紮過的營地，散落的爪印、鬃毛和動物糞便無人清掃，泥地被踩得堅硬發黑，各種跡象表明，至少有兩支部隊先後從這裡經過。
看來對方並不敢背負血債，說是巨龍，卻和凡人同樣軟弱。
「敵軍過去了多少人？」巴格爾抓來幾個村民拷問。
「算不清楚，大人。」
村民們搖著頭：「前前後後，恐怕得有一萬多人，幾十條龍。」
情報符合事實，西隆前軍先行，後方還有接近兩萬人的部隊，很快就會直撞上來。
巴格爾咧開森白的牙齒，下令說：「大軍原地休整，讓農民把食物和女人都交出來，我的士兵需要補給。」
聖殿騎士以類法術查探，掘地三尺，徵召了獵鹿鎮所有食物、女人和財貨。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西方卻始終悄無聲息。
「不急。」
巴格爾在鎮長廳里撫摸著女人的脊背，保持著耐心。
西隆的後方是一支被輜重、糧草拖住的軍隊，若是把他們放進來，再突然襲擊，長達十餘里的隊伍不過是刀下待宰的血肉。
當然，他的狩獵目標是暗星索拉克斯，所謂的荒野諸軍，僅僅只是一道開胃前菜。
「前方沒有發現敵軍！」
直到黃昏時分，斥候忽然帶回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使徒大人，我們往西推進了整整二十里，配合聖殿騎士施法查探，都沒有發現敵軍！」
斥候舔著乾裂的嘴唇：「渡鴉之眼看到的痕跡，是在獵鹿鎮西部三十里外，有大股敵人沿著山谷轉向東北，並未繼續向前！」
巴格爾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大步離開屋廳，直接翻身上馬，用神術加持戰馬狂弛，帶著幾十名聖殿騎士衝出獵鹿鎮。
將近一個半小時之後，他抵達斥候們報告的山谷，荒野軍似乎曾經在這裡停下重整，地上到處都是雜亂的腳印，散亂著車軸、帳篷和大型工城器械，還有許多被分食的馱獸屍體。
「這些荒野屠夫吃了自己的馱獸？」 跟隨而來的瑪瑙城將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即使是在富饒的塔戈瑪王國，馱獸的價值也比活人更珍貴，私殺役獸的農民會立刻被貴族處死。
隨著足跡繼續勘查，那支荒野軍隊明顯開始轉向，穿過一片長滿矮草的坡地，消失在高低起伏的岩脊之間。
軍官們陸續都意識到了問題，問說：「敵人……改道了？」
「從牲畜的腐爛程度來看，數天之前他們就已經改道，轉向東北。」
一名聖殿騎士回答。
軍官順著那個方向望去，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黑岩高原。」
另一個人喃喃說：「他們冒險進入了黑岩高原。」
沒有人應聲，黑岩高原是瑪瑙城南部的天然屏障，地勢險要、異怪橫生，如果荒野軍嘗試冒險，所圖求的必然只有一個目標。
瑪瑙城。
「危險！」
聖殿騎士低吼：「黑岩高原崎嶇難行，敵人未必能夠翻越，我們現在立刻回援，或許還來得及。」
一名軍官看了看他，畏縮著回答：「士兵們扛著武器跑了整整兩天的路，再讓他們扛著武器跑回去，大軍必定譁變，士兵會殺了我們的。」
「黑岩高原里幾乎沒有道路，而且異怪橫生、毒瘴遍地，無處不是兇險，別說兩萬人，就是再多兩萬人，也有可能全部死在裡面。」
瑪瑙城將軍驚駭到無以復加：「敵人怎麼敢？怎麼敢？怎麼敢？」
「他們有龍，龍類是所有異怪的天敵，而且同樣可以施法。」聖殿騎士說。
「地圖。」
巴格爾說，他沒有和其他人說話，神的使徒不需要和人類說話。
侍從把地圖鋪在一塊平石上，巴格爾凝視著地圖，計算著敵人推進的速度和時間。
「拋下輜重、分食馱獸，冒險進入黑岩高原，需要很大的勇氣和決心，絕對不是一時頭腦發熱之舉，從牲畜的腐爛程度來看，荒野軍在三天之前就已經改道，彼時我方剛剛完成集結，甚至還未踏出瑪瑙城。」
巴格爾低聲自語：「聖殿騎士，配合我施展神術，我要再次確認西隆·索拉克斯的位置。」
在毫無指引物的情況下憑空追蹤目標，是級別很高的神術，消耗極大，即使聖殿騎士們聯手，每天也只能施展一次。 他們日出時分才剛剛用過一次，那時候西隆尚在金穗城內。
然而，使徒的命令下達，沒有人敢於出聲質疑，騎士們自能各自承受負荷，咬牙施法。
神術激盪，在空氣中化作扭曲的波紋揚散。
片刻之後，巴格爾得到了新的答案：「瑪瑙城。」
「大人！」
一名聯絡官騎馬狂奔著接近山谷，滾下座鞍，向著聖殿的大人們撲倒，他收到了來自施法者的傳訊，臉色蒼白近乎驚恐。
「瑪瑙城告急，城鎮南部出現大股敵軍，由巨龍率領攻城，瑪瑙城伯爵號令僅剩的守軍登城死戰，被西隆·索拉克斯所殺。」
聯絡官喘息著：「王國英雄『不敗之盾』拉莉絲，亦在攻防中被敵方俘虜，貴族們率領近衛退往內城，此刻仍在苦戰。」
「這……」
瑪瑙城的軍官們和聖殿騎士全都震撼莫名。
他們帶著一萬五千名步騎撲向獵鹿鎮，是為了能夠切斷敵人的大軍，可現在卻連軍隊的影子都見不到，一次真正的交戰都沒有發生，卻陸續收到金穗城陷落、瑪瑙城苦戰的消息。
敵人捨棄了獵鹿鎮的道路，於是獵鹿鎮也就失去了價值。 「從行軍路線上來看，他一早就做好了翻越黑岩高原、襲擊瑪瑙城的準備，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勾引，無論我們襲擊獵鹿鎮，還是支援金穗城，都會導致瑪瑙城遭到進攻。」
巴格爾把手掌里的石頭捏成粉末：「西隆，暗星……很好，你很好。」
他意識到自己完全小看了這個敵人，同時也為此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半晌，一位王家密使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使徒大人，我們還要返回瑪瑙麼？」
「不必了。」
巴格爾眺望著東北方向：「我們的離開，就意味著瑪瑙城失陷。」
「就把那座城市暫時交給他們吧，敵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避戰，終究只能讓真正的決戰來得更晚一些，但西境還有十幾座城堡，西境守護的大軍也仍留在灰鷹城等待。」
「這樣一來，我們反而可以匯聚更多力量，最後，一擊打斷它的骨頭。」
———
盛夏東征第十二日，金穗城陷落。
翌日，瑪瑙城易幟。
塔戈瑪西境通往南境和王域之間的陸路，由此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