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覺得整個胸腔都被凍得發緊。
然後他上了車，對司機說：「回家。」
車子駛入夜色之中。
鹿小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反覆盤算著明天的京華區之行。
他必須確保鄭海平那邊不出任何問題。
鄭海平是他手裡最硬的一張牌。
只要京華區的經濟工作出了成績，他們就能用實績說話，就能在常委會上爭取到更多的話語權。
可他也知道，陳啟明不會讓他們輕易如願。
張建華那邊一定會想方設法給鄭海平製造障礙，紀委那邊也隨時可能把火燒到京華區的新班子身上。
他必須趕在這一切發生之前，讓鄭海平站穩腳跟。
車子在京州濕冷的夜色中穿行，鹿小天望著窗外那些飛掠而過的模糊燈火，在心裡默默盤算著明天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他知道，這場棋局遠未結束。
第二天一早，鹿小天就出發去了京華區。
他沒有提前通知鄭海平，也沒有讓區里安排任何接待。
車子直接停在京華區政府辦公樓門口的時候，鄭海平的秘書才匆匆跑出來迎接，臉上帶著一絲意外的神色：「鹿副省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鄭區長正在開會，我馬上通知他。」
「不用通知，我等他開完。」鹿小天擺了擺手，徑直走進辦公樓，在等候區坐了下來。
大約等了二十分鐘，會議結束了。
鄭海平快步走出來，看到鹿小天坐在那裡，連忙迎上前來：「鹿副省長，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我這邊一點準備都沒有。」
「準備什麼，我又不是來檢查工作的。」鹿小天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你辦公室坐坐。」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鄭海平的辦公室。
門關上之後，鹿小天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海平，我今天過來，是跟你交個底。」
「紀委查京華區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想聽你說一句實話——你上任之後，有沒有碰過任何不合規的事？」
鄭海平沒有任何猶豫：「鹿副省長，我可以跟您保證，我上任之後的所有決策，都經得起審查。」
「項目審批按程序走，資金使用有據可查，沒有任何一筆交易是我個人說了算的。」
「那就好。」鹿小天點了點頭，「紀委查的是以前的事，跟你沒關係，你只要自己站得穩，誰也動不了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鄭重：「不過，我要提醒你兩件事。」
「第一，張建華那邊成立了服務林城戰略專項工作組，你這邊要主動對接，不要讓人覺得京華區不配合市委的部署，你要讓張建華挑不出你的毛病。」
「第二，經濟工作不能放鬆，招商引資、產業升級、營商環境優化，每一件事都要抓緊。」
「你的政績，就是你最大的護身符，只要京華區的數據好看，誰來了都動不了你。」
鄭海平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頭。
「我明白了，鹿副省長，京華區的經濟工作，我會繼續按原計劃推進。」
「專項工作組那邊，我會安排專人對接，確保信息暢通、配合到位。」
「好。」鹿小天站起身，「我該說的都說了，你心裡有數就行，記住——你自己站得穩，誰也推不倒你。」
鄭海平也站起身：「您放心，鹿副省長。」
鹿小天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鄭海平一眼，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只是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他走出京華區政府辦公樓的時候，陽光正好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稀薄的光影。
他站在那片光影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天空，然後上車，對司機說：「回省委。」
車子駛上主幹道的時候，他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沙瑞金的號碼。
「沙書記？」
「小天，你從京華區回來了嗎？」
「剛走。」
「那你直接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當面商量。」
鹿小天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沙瑞金的語氣聽起來不太對勁，雖然沒有明顯的不安，但那種刻意的平穩反而更讓人警覺。
「好的，沙書記，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他對司機說：「回省委大院，先去沙書記辦公室。」
車子調轉方向，朝著省委大院駛去。
鹿小天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心裡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了。
沙瑞金很少用商量這個詞。
他通常說討論、說研究、說聽取意見。
能用商量這個詞，說明他遇到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判範圍。
京州的風，正在越刮越猛。
省委書記辦公室里，暖氣開得很足，窗簾拉了一半，午後的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線。
沙瑞金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剛收到的文件。
他看得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在心裡掂量一遍才能往下讀。
鹿小天敲門走進來的時候，沙瑞金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鹿小天依言坐下，等著沙瑞金開口。
沙瑞金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鹿小天接過文件，低頭看了起來。
那是一份來自省紀委的正式通知，蓋著大紅印章，行文規範，措辭嚴謹。
通知的內容是：根據工作需要，省紀委決定對京州市部分區縣在土地出讓和工程建設領域的問題進行專項核查，核查範圍涵蓋京華區、橋西區、開發區以及京州市自然資源局、住建局等相關部門。
核查時間從即日起，為期兩個月。
核查期間，相關單位和人員應當積極配合，如實提供材料，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擾或阻撓核查工作。
鹿小天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這份通知比他預想的要正式得多，也全面得多——不僅涵蓋了京華區，還擴展到了橋西區、開發區，甚至把市直部門也納入了核查範圍。
這已經不是針對個別問題的核查了，這是對整個京州系統的全面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