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4k,就不分章了,慎重訂閱)十七萬鬼兵
挑釁,赤裸裸的武力威懾。
勛貴們篤定,在這樣一堆人為製造的數據垃圾面前,這群年輕人毫無辦法。
「關門。」周憲沒有理會經歷司主事,冷冷下達指令。
五十名隨行的錦衣衛緹騎將廂房大門關上,將嘲笑聲和刀劍聲隔絕在外。
屋子裡,幾十盞煤油燈被點亮。
周憲站在一條臨時搭起的長桌前,目光掃過三百名同窗。
「諸位,陛下在課堂上教過我們什麼?」周憲問。
「數據會撒謊,但物理守恆不會。」眾人齊聲回應。
「很好。」
周憲解下背上的布包,拿出網格帳冊。
「傳統帳房查帳,順著他們的數字去加減,那叫自尋死路。」
「我們不看他們的銀兩流向,我們看物流量匹配和複式借貸軋平。」
這三百名年輕人迅速分成了三個梯隊,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開始了高強度的矩陣式核查。
第一梯隊負責破譯與清洗。
他們由精通大明律例和邊務公文的學子組成,專門從廢紙堆里挑出那些具體的物資損耗和人員調動公文。
「報,找出萬曆七年八月神機營報損死馬五千一百匹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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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找出萬曆九年五軍營報損火藥受潮三萬斤的條陳。」
第二梯隊負責跨行業交叉物理審計。
他們將第一梯隊找出的數據,與理工學院提前從兵部戶部,工部調取的外部宏觀數據進行交叉比對。
兩個時辰後,第二梯隊給出了反饋。
「查西山重工皮革局萬曆七年八月至十月收購記錄,整個北京城周邊並無大批廉價馬皮入庫,馬肉馬骨熬製明膠的市價全無波動。」
「五千匹死馬為憑空偽造,該筆補購軍馬銀四萬五千兩,去向不明。」
第三梯隊負責複式記帳重構。
學子們用碳筆在網格紙上,拉出了一條條清晰的資產負債表與損益表。
每一筆戶部撥下來的糧餉,在借方是太倉銀庫流出,在貸方必然要體現為京營兵卒實收或物資購入。
到了第二天深夜,整個審計的矛頭,精準地指向了最大的一個物資黑洞。
食鹽與無煙煤消耗。
一名學子拿著三份表格快步走到周憲面前。
「周哥,抓到了。」
學子將表格鋪開。
「這是通州糧倉,景德鎮官窯以及西山煤炭局提供的三方出庫對比。」
「大明軍制,京營兵卒每人每月定額配給小鹽一斤,冬月焦煤三十斤,過去五年,兵部按二十萬人的員額向戶部要錢要物資。」
學子指著表格上的核算結果:「但我們核對了西山煤炭局運往京營的實際車次,以及通州糧倉的實物出庫單。」
「京營過去五年實際吃掉的鹽,燒掉的煤,折合下來,只能供應兩萬八千人。」
周憲盯著那個數字。
兩萬八千人,而兵部的花名冊上寫的是二十萬人。
剩下的十七萬兩千人,全是不存在的空額。
「用複式記帳法,把這十七萬人的五年餉銀胖襖,軍械折算總額,拉出最終軋平表。」周憲下令。
第三天凌晨,算盤聲停歇。
一份蓋著最高審計司鋼印的密折被封裝進鉛管,由錦衣衛緹騎加急,直接送入紫禁城乾清宮。
結論清晰明了:
京營吃空餉虛報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六,過去五年間,僅撫寧侯朱應楨等勛貴集團,通過偽造報損,虛列名額等手段,累計貪墨朝廷軍餉物資,折合白銀七百一十二萬四千兩。
京城東城,撫寧侯府。
子時已過,府內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京營經歷司主事連滾帶爬地跨過門檻,官帽歪在一邊。
朱應楨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參湯。
「侯爺,出事了!」主事撲倒在地,聲音發顫。
「西廂房那邊,半個時辰前,錦衣衛騎快馬本皇城去了!」
朱應楨手中的青花瓷碗停在半空:「查出來了?他們怎麼查的?那些帳本上的爛帳,他們三天就能算清?」
「下官買通了送飯的火頭軍,聽見了幾句。」主事咽了口唾沫。
「他們根本沒算咱們做的兵餉帳,他們拿了西山煤炭局和通州糧倉的出庫單據,算了咱們營里這五年消耗的煤炭和食鹽。」
朱應楨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瓷碗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煤炭和食鹽?」
「是,按人頭定量,他們倒推出來,咱們營里只有兩萬八千人,剩下的十七萬,他們算成了空額。」
主事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
神機營副將站在一旁,臉色瞬間煞白:「侯爺,十七萬人,五年軍餉,這就是七百多萬兩的窟窿,這要是到了御前,陛下必定震怒,咱們的腦袋保不住了。」
朱應楨雙手按在桌案上,胸膛劇烈起伏。
大明朝的武勛世家,從土木堡之變後就開始吃空餉,這已經是兩百年的潛規則。
文官查帳,查的是銀兩的去向,只要帳面上做平了,上下打點好,根本查無實據。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西苑出來的那群書生,會用核算消耗物資這種聞所未聞的方法。
「去。」朱應楨突然開口,聲音陰沉。
「拿我的名帖,把兵部職方司的郎中,還有戶部清吏司的幾個主事,立刻叫到府里來,走角門,不要驚動五城兵馬司的人。」
「侯爺,您要幹什麼?」副將問。
「補帳。」朱應楨冷冷道,「本侯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大明的官場規矩。」
半個時辰後。
五六名穿著常服的朝廷官員秘密進入撫寧侯府。
書房的門窗被死死關上,外圍布滿了侯府的家丁。
朱應楨將情況簡述了一遍。
兵部職方司郎中摸了摸鬍鬚,沉吟片刻:「侯爺,十七萬人的缺口,數額太大,要在京營這塊地盤上憑空變出十七萬人,絕無可能。」
「不需要變出人來。」朱應楨盯著他,「本侯只需要這些人有一個合法的去向,大明軍制,京營的兵,本就不是天天待在營里的。」
職方司郎中眼睛一亮:「侯爺的意思是,班軍更番與協防屯田?」
「正是。」朱應楨走到書架前,抽出一張京畿周邊的布防圖,鋪在桌面上。
大明的軍事制度極為繁雜。
京營不僅負責保衛京師,還承擔著天下繁劇的工程與換防任務。
每年秋季,兵部都會抽調京營士兵前往九邊協防,或者去修築棱堡攻勢,而在平時,大量士兵會被派往皇莊或衛所屯田種地。
這就是完美的官僚漏洞。
「咱們連夜造冊。」朱應楨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把這十七萬人的名額分攤出去,五萬人,就說是按秋防慣例,半個月前已經開拔,前往薊州,遵化一線協防。」
「七萬人,按屯田舊制,分派到京畿周邊的二十七個皇莊和衛所屯堡中,搶修水利,收割秋糧。」
「剩下五萬人,出具兵部堪合,派往宣府外圍,修築邊牆。」
職方司郎中點頭:「名義上天衣無縫,但陛下若要查驗,必須有兵部的調令,以及地方總兵和巡撫的簽收回執,咱們現在手裡沒有這些東西。」
「那就造。」朱應楨轉頭看向經歷司主事,「營里歷年積壓的空白堪合,兵部大印的底子,全拿出來。」
書房內立刻變成了造假作坊。
職方司郎中親自動筆,模仿兵部尚書的筆跡,在一份份黃綾公文上寫下調兵指令。
主事拿出蘿下刻制的私印,在蠟燭上烤軟,仔細比對著兵部大印的紋路進行修補,隨後在公文上重重蓋下。
「地方總兵的簽收條怎麼辦?」副將問,「宣府和薊州的總兵,未必肯替咱們擔這個誅九族的罪名。」
「不需要他們真簽。」朱應楨冷笑,「用他們的舊日公文,把印章拓下來,做成關防印記,只要這套文書送上去,在朝廷的規矩里,它就是真的。」
幾名官員和書吏趴在桌案上,手腳麻利地偽造著整套公文流轉的證據鏈。
從兵部的發兵堪合,到沿途州縣的借道過所,再到地方總兵的接管印記。
他們利用對大明行政流程的極致熟悉,將這十七萬虛無的軍隊,完美地嵌入了龐大繁瑣的官僚系統之中。
寅時末。
三大箱加急密令和簽收條整理完畢。
朱應楨翻看著這些天衣無縫的公文,心中大定。
皇帝看到了周憲的密疏,必然會來興師問罪。
但只要自己把這些公文拋出去,皇帝就陷入了官僚程序的死胡同。
按照規矩,皇帝不能僅憑自己的懷疑就定罪,必須派遣巡按御史,帶著錦衣衛,騎著快馬,分別前往薊州,宣府以及二十七個皇莊,挨個核實人頭。
這一來一回,走完法定程序,最快也需要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里,他有足夠的時間動用江南士紳的資金,將太倉的帳目抹平,甚至可以暗中聯絡地方將領,製造譁變,逼迫皇帝收回成命。
「侯爺,公文做好了,但營里那三萬兵怎麼辦?」副將問道,「周憲那幫人還在查帳,營里的士兵已經被驚動了。」
朱應楨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告訴庫房,把這個月的口糧扣下,一粒米也不許發。」
「再派幾個機靈的家丁,換上普通兵卒的衣服,去各營里放風。」
朱應楨捏緊了拳頭:「就說,西苑那幫算學官,是皇帝派來裁軍的,皇帝要推行新制,廢除世襲衛所,剝奪所有人的軍籍和鐵飯碗,以後京營不發餉了,全家老小等著餓死。」
「侯爺,這是要激起兵變啊!」副將駭然。
「就是要兵變。」朱應楨冷冷道,「法不責眾,三萬大軍如果在京師譁變,皇帝的皇位都坐不穩。」
「有了這三萬人鬧事,皇帝就不敢動咱們這些統帥,這叫挾軍心以令天子。」
次日,京營駐地。
陰雲密布,北風卷著黃沙在營區內肆虐。
三天未發糧餉的飢餓,加上刻意散播的謠言,讓原本死氣沉沉的京營像一口即將沸騰的油鍋。
「聽說了嗎,朝廷要裁撤衛所。」
「那個什麼最高審計司,就是來停發咱們買命錢的!」
「咱們祖祖輩輩給大明當兵,憑什麼說趕走就趕走?」
幾個穿著破舊胖襖的底層總旗聚在避風處,低聲咒罵。
他們手中握著的長矛已經生鏽,但眼中的怨氣卻在迅速發酵。
在侯府家丁的暗中推波助瀾下,恐慌和憤怒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三萬老弱病殘的士兵中蔓延。
午時。
數千名士兵自發地聚集在中軍大帳前的校場上。
「發糧!發餉!」
「趕走算學賊子!」
聲浪越來越大,匯聚成震耳的咆哮。
更多的士兵從營帳中走出,加入到抗議的隊伍中。
人群開始向西廂房移動。
那是周憲和三百名理工學院學子查帳的地方。
西廂房外,五十名錦衣衛緹騎立刻拔出腰間的繡春刀,將廂房大門死死護住。
同時,他們將背上的萬曆八式後膛步槍取下,拉開擊錘,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逼近的士兵。
「退後,衝擊查帳重地,按謀逆論處。」錦衣衛百戶厲聲警告。
但飢餓和恐慌已經讓士兵們失去了理智。
他們推搡著,咒罵著,距離錦衣衛的防線只剩下不到二十步。
就在這時,中軍大帳的營門大開。
撫寧侯朱應楨披掛著祖傳的九蟒黃金甲,腰跨寶劍,在數百名全副武裝的重甲家丁簇擁下,大步走出。
他看著群情洶湧的士兵,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卻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將士們,肅靜。」朱應楨走到高台上,大聲呼喝。
人群逐漸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的統帥身上。
「本侯知道你們受委屈了。」朱應楨聲淚俱下,「朝廷派人查帳,停發了你們的口糧,本侯正在上書據理力爭,但你們切不可衝擊上差,否則就是死罪。」
「侯爺,朝廷是不是要裁了咱們?」一名士兵大聲問道。
朱應楨嘆了口氣,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模稜兩可地說:「本侯誓死保衛將士們的軍籍,只要本侯還有一口氣,就絕不讓你們餓肚子。」
這番話不僅沒有平息怒火,反而坐實了士兵們心中的猜測。
絕望的情緒瞬間轉為了暴戾的殺氣。
士兵們揮舞著兵器,叫囂聲直衝雲霄。
「若動勛貴,京營必反。」
「清君側。」
朱應楨站在高台上,看著這股被自己成功煽動起來的力量。
公文偽裝已經完成,三萬兵馬的怨氣在手。
他摸了摸袖子裡那厚厚一疊偽造的兵部堪合。
這是他在大明官僚規則內立於不敗之地的防線。
他轉過頭,看向京城方向的驛道。
他倒要看看,那個坐在紫禁城龍椅上的年輕皇帝,面對這種天衣無縫的文書防線,面對這三萬即將暴動的士兵,拿什麼來掀他撫寧侯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