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館只開了最南端角落那一盞燈。
光照不到場地中央，陸星野站在那片暗區里，黑布蒙住雙眼，赤腳踩著木地板。
第四天了。
葉青瑤坐在場邊的摺疊椅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新增傷情」那一欄從第一天的四處漲到了今天的十一處。
她把筆攥緊，嘴唇抿成一條線，沒出聲。
蘇寒站在網前，「風切」橫在身側。
「準備好了？」
陸星野點了一下頭。
蘇寒拋球，揮拍。
控制輸出，時速拉到省隊一線正式比賽的水準。
第一球，陸星野沒動。
球砸在他左肩上，彈開，滾到底線外。
跟前三天一樣。聲音傳過來的時候，球已經貼臉了。
第二球，打中前臂外側。已經有淤青的位置上又疊了一層衝擊。
第三球，擦過頭頂發梢。
葉青瑤的筆尖在紙上畫了三道橫槓。
她抬頭看了蘇寒一眼，蘇寒沒有回應。
第四球。
蘇寒把球拋起來，拍面拉到最高點，揮臂動作還沒過半。
陸星野的右腳動了。
蘇寒的手頓了一瞬。
球還沒離開拍面。擊球動作都沒完成。
但場對面那個蒙著眼的少年，右腳已經往左前方踏出了半步。
方向對了。
球飛過去，陸星野的拍面舉起來，角度偏了十五度，沒接住。
球從他球拍邊擦過去，撞上後牆。
但他的腳步，比前三天快了一整個節拍。
不是「聽到聲音再判斷方向」。
是「聲音還沒到就已經在動」。
蘇寒沒停，撈起下一顆球。
「繼續。」
第五球出手。
陸星野的腳步再次先於擊球聲啟動，身體側轉的角度貼著球路走，球拍揮過去，框邊碰到了球，打偏了，但碰到了。
第六球，腳步對了，拍面轉得不夠，球蹭過拍線飛出界外。
蘇寒吸了一口氣。他的指節在「風切」的握把上收緊，輸出調到50%。
第七球出手。
時速越過了省隊正式比賽的平均線。
陸星野的左腳往後撤了一步，重心整個壓下去，右臂抬起來，拍面在半空轉了個角度。
啪。
球撞上拍面正中心。
彈回來。
過網。
落在蘇寒這邊的中場偏左位置。
回球力道散了大半，落點毫無控制可言。
但拍面角度對了。擊球點對了。腳下站位對了。
蘇寒沒動。
他看著對面那個蒙著眼睛的十三歲孩子維持擊球後的姿勢，赤腳的腳趾抓著地板，胸口起伏劇烈。
系統面板在蘇寒右側視野里跳了一下。
【預判直覺經驗+5】
他立刻發出第八球。
+4。
第九球。沒接住。+0。
第十球。觸拍。+6。
第十一球。+3。
蘇寒不停，一顆接一顆，不給喘氣的時間。
面板上的經驗數字在跳，前三天全是0、0、0里偶爾蹦出來一個+1，今天這條資料流活了。
第三十二球的時候，陸星野突然開口。
「蘇老師。」
蘇寒手裡的球沒發出去。
「說。」
陸星野的嘴唇張了張，停了兩秒。
「我能摸到空氣。」
球館安靜了。葉青瑤的筆懸在半空。
陸星野抬起左手，五指張開，在面前緩慢地劃了一下。
「不是用耳朵聽。是皮膚在告訴我。球從哪個方向過來，那個方向的風會先到。風推著空氣動，空氣壓在我皮膚上，我的腳跟著那個方向走就行。」
蘇寒注視著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第四球。」陸星野的手放下來，「我沒想明白是什麼，但腳自己在動。剛才打著打著，才反應過來是皮膚的事。」
蘇寒把下一顆球拋起來。
「記住我說的話。」
「風切」揮下去，球飛出去。
「別分析，別想。你一動腦子去想'為什麼'，身體就會慢一拍。它已經知道了，你別攔它。」
陸星野沒再說話，腳步啟動。
接下來的球他不再開口。
葉青瑤一個一個在本子上畫正字，蘇寒發完最後一顆球的時候，她數了數。
「八十球，命中九個。」她的聲音有點啞，「11%。」
前三天加起來的命中率是1.7%。
蘇寒收拍。系統面板上的數字靜地亮著。
【預判直覺Lv.1】
【進度：64/100】
一個晚上漲了六個點。
前三天，總共漲了四個點。
蘇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露。
他走到網前蹲下來撿球，一顆一顆往球筐里放。
「今天到這兒。回去睡覺。」
陸星野摘下眼罩，連續眨了幾下適應光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青紫交疊，有些地方已經發黃，有些還是新鮮的紅色。
「明天還練嗎？」
「練。」
「幾點？」
「老時間。」
陸星野彎腰撿起地上的外套搭在肩上，往門口走，步子有一點跛。葉青瑤追上去，從口袋裡掏出兩貼冷敷貼塞進他手裡。
「貼小腿外側那塊，腫得最厲害。」
「謝謝葉老師。」
門關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角落裡一直沒出聲的秦若站起來，拿著手裡的紙走到蘇寒面前。
紙上只有一行字，她寫得工整整。
「按今晚增長速率外推，進度達到100%所需時間：六個夜間訓練周期。」
蘇寒看著那行字，沒接過來。
他還剩一天。
明天晚上是最後一次訓練視窗。
後天一早六點，全隊坐車去省城。
省賽期間系統訓練加成全部失效，場外練多少都不會有面板增長。
「六天跟一天，差太多了。」秦若把紙放在球筐邊緣，語氣平淡。
蘇寒把最後一顆球放進筐里，站起來。
「不一定。」
秦若看著他。
「今晚我用的是50%。」蘇寒說。
秦若沒接話，但她的眉頭收緊了一點。
「他的身體已經開啟了新的通道。」蘇寒把「風切」握在手裡轉了個方向，拍面朝上，食指沿著中杆摩挲了一下。「皮膚能接收風壓變化，腳步能跟著氣流啟動。」
「所以？」
「如果刺激強度翻一倍，那個通道會被逼得更寬。經驗值的增速不是線性的，今天從1%漲到11%，翻了十倍。如果球速再上一個台階，逼他的感知精度也跟著翻一個台階。」
秦若聽懂了。
她的聲音壓下來。
「你要開全力。」
蘇寒沒說話。
「412公里每小時。」秦若說出那個數字的時候看著蘇寒的眼睛，「那個速度的球砸在十三歲的孩子身上，你清楚會怎麼樣。」
蘇寒把風切「放進球包，拉煉拉到頭。
」我控制角度，全部往下半身打。避開頭和胸腔。「
」小腿和大腿也扛不住那個衝擊量。「
」他扛得住。「
秦若沉默了幾秒。
」你憑什麼確定？「
蘇寒拎起球包，走向電閘。
」前三天，我打他命中七十多球，他一聲都沒吭過。今天給他開口的機會，他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疼'，是'我摸到空氣了'。「
他把電閘拉下來，球館陷入黑暗。走廊盡頭的應急燈只剩一點綠色的光。
」明晚十點，球館全閉。「
蘇寒的聲音在黑暗裡傳過來。
」你到場記錄資料就行。急救箱備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