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光的臉色更難看了,青白交錯間,他咬了咬牙,一字一頓道:「陛下如此類比,恐怕不妥。」
此話一出,昌平君兩隻眼睛瞬間亮了。
雖然朝堂上下孩視今上,但是像呂光這麼直接的,不說破天荒頭一遭也差不多了。
他現在開始十分懷疑之前把王啟貶為田嗇夫不是呂光乾的了。
照呂光這個脾氣,借題發揮把王啟發配去修驪山他都能幹出來了。
同時他也有些明白為何楚系與呂氏對上會節節敗退了,別的不談,呂光這股子勁,百年也難出一個呀。
呂光這一嗓子,不止把昌平君喊意外了,更是讓蒙恬咋舌不已。
蒙恬稀見的板起臉,少年老成地沉聲說道:「上大夫如此,會否有失人臣之禮?」
「人臣之禮?」
呂光轉向蒙恬,臉色如故,語氣也依舊專橫得不容置疑。
「何謂人臣之禮?」
他停頓了一瞬,聲音陡然拔高。
「陛下是王,我呂光與王啟是臣,陛下以人主之尊,與我等人臣置於一處類比——」
言至此,他猛地轉身,直直盯著王座上的秦王政。
「妥是不妥?
昌平君的眼睛更亮了,呂光明面上批評秦王政忘了君臣之分,可是呂光他自己現在狂妄的口氣,現在這桀驁的態度,分明沒有把秦王這個「君」放在眼裡。
秦王政臉色平靜,但食指卻在御案上節奏穩定的敲擊著,大約敲了三下,他緩緩抬起頭,徐徐問道:
「王啟任以為縣令,罰奉三年,以觀後效。」
「如此,上大夫以為——妥是不妥?」
呂光一不忿二不惱,第一次底下了他那高傲的頭顱,動作緩慢而克制,不過他話語中的氣勢,依舊絲毫不減。
「陛下以為妥,便是妥,以為不妥,便是不妥。」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卻帶著一股無法無天的倔強:
「臣——不敢置喙。」
……
諸人四散,一場短促而暗流涌動的交鋒就此落下帷幕。可誰都清楚,這不過是整盤棋局的序章,真正波譎雲詭的故事,才剛剛展開。
緩步邁出大殿,作為幾乎全程游離於全局之外的上卿顛,忽然有點理解王啟為什麼走了。
效果,現在就有了。
蒙恬開始學著借勢了。
擱在王啟未走之前,今天這種沉穩與機變、審時度勢與借力打力的表現,蒙恬絕對做不出來。
秦王政開始硬氣了。
王行簡離世之後,秦王政開始忍字當頭。如果這件事發生在王啟沒走的這一年裡,秦王非但不會使用他為王的權限把當事人召至御前主動問詢,更不會在兩方東拉西扯、劍拔弩張之時拉回話題,給出斬釘截鐵的結論。這個年輕的君王,終於在廟堂之上展露了屬於王者的鋒芒。
而秦國廟堂上最為強大的兩股勢力——楚系和呂氏之間,也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至於王啟自己嘛……
上卿顛撫了撫花白的鬍鬚。
地方是什麼?許多人擠破頭皮嚮往中樞湊,可是國家的根基,恰恰是在地方。
秦國因法而興,因戰而強,但真正養活這個國家的,是地方的田租,賦稅,戶籍,民力……王啟去了地方,可以真正的接觸這些東西,接觸這些可以決定一個國家前途和命運的東西。
在那裡,王啟可以放手經營勢力,那是真正紮根民間的勢力,黎庶認可的不是官銜,是這個人靠不靠得住。這種勢力,遠比在咸陽拉攏的勢力牢靠得多,用著順手得多。
還有當年秦王被立為太子時說的話「德法同興」,「融萬學為我所用」,「江山之固,在人心。」
那時,全場的反應他看在眼裡,王啟的眼神卻最值得玩味。
莫非,王啟也在觀望,也在觀望今上到底會順著昔日的路一往無前,還是在親政途中,成為權和利的傀儡?
……
隨秦王政轉入後殿,蒙恬見他眉宇間凝著淡淡愁緒,以為他是被呂光懟得下不來台,落了面子,因是道:「陛下,呂光就那個性子,您不必放在心上。」
秦王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寡人並非介懷呂光對寡人的態度。」
蒙恬愈發困惑:「那……?」
秦王沒有說話。但侍立一側的洛竹卻適時開口了:「適才殿上,蒙大人也看見了,以呂光的脾氣,得理不饒人是肯定的,蒙大人覺著,他會僅僅滿足於將王大人貶為田嗇夫嗎?」
經洛竹這麼一提點,蒙恬也覺事有蹊蹺:「你的意思是,有人暗中幫忙?」
洛竹聞言,先看向秦王政,恭敬俯身致歉:「陛下,臣失儀了。」
見秦王點頭允准後,洛竹方才繼續道:「目下朝中官員的任免貶謫,有全勸參與決斷,甚至一錘定音之人,僅有一位。」
「今上並未親政,適才殿上定下的縣令一職……」
話至此處,洛竹便不再多言,可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蒙恬瞬間明白了大半。
僅有的這一位,是相邦呂不韋。
所以,不是呂光不想把舅父打到底,是相邦呂不韋介入了。
至於另外一半——縣令的任命需要呂不韋點頭,難道……他轉向秦王,問道:「陛下是擔心相邦不同意?」
秦王再次搖了搖頭。
呂不韋肯出手相助,足見對大兄這個學生尚存顧念和回護之情。再加上他今日當著上卿顛與內史丞(朝官)、昌平君(楚系)、呂光(呂氏)和蒙恬(半個軍方,因為蒙恬雖然沒有從軍,但其祖父蒙驁現在是秦軍的頂樑柱)的面把話放了出去,以呂不韋的城府和各據,大概率不會拂了他的面子,讓他為君為王的威嚴掃地。
如此一來,蒙恬更不理解了,他一頭霧水地問道:「那陛下究竟在憂心何事?」
還是洛竹出來替秦王說了話:「在咸陽周邊做縣令是做縣令,去四戰之地做縣令也是做縣令,去盜匪橫行、亂象叢生的地方做縣令,也是做縣令。」
蒙恬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呂光依舊有的是機會下絆子動手腳。他煩惱的摸了摸耳朵,想著呂光殿上那架勢,硬著頭皮道:「無礙,到時候再搏吧。」
秦王政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直視天邊赤陽,長長嘆了一口氣,眉頭稍霽,「我們與大兄,都有各自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