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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馬禿子之死

2026-06-08 03:34:32 作者: 蒼蒼蒼蒼蒼

  老瞎子一路打聽一路尋找,哪怕看不見,但腳下的路依舊踏踏實實的。

  馬禿子在城南幾十里外的一處水澤置了條漁船,還娶了個乖巧媳婦。

  老瞎子雖然從沒見過他媳婦長啥樣,但還是會打心底為馬禿子高興。

  馬禿子是個老實人,娶的媳婦自然也不會差到哪去。

  但又想到馬禿子被懸賞三十兩黃金,肯定也是犯下了累累罪行。

  老瞎子別的念想都沒有,只希望馬禿子能夠懸崖勒馬。

  暮色微沉,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對於老瞎子卻別無二致,他只需要聲音即可辨別方向。

  蘆葦盪的水汽與魚腥味撲面而來,老瞎子一步歪一步正走在爛泥沼里。

  竹竿再也無法發出清晰的聲響來指引老瞎子。

  馬禿子看見岸邊那歪歪倒倒的身影,立刻高喝:「餵?你這傢伙幹什麼呢!別靠近咱的漁船!」

  聽聞聲音後,老瞎子無比確信,遠處那聲音來源正是馬禿子本人。

  雖然不能確定具體位置,但他還是朝著聲音方向大吼:「孤山營一別,你小子連我都不認識了?」

  

  馬禿子一愣,隨即興奮地沖了過來,將老瞎子扛在肩上,連確認都來不及做,直接將老瞎子扛到船上。

  在漁船燈光的映照下,馬禿子仔細辨認對方臉龐。

  「哎?劉三刀?你怎麼找這裡來了?」

  馬禿子心頭一喜,但又沉了下去。

  「你這眼睛怎麼回事?」

  老瞎子的背在漁船甲板上被硌得生疼,他艱難摸索著起身,嘴上算是對老友的調侃,語氣里卻充滿輕鬆。

  「哎,早年禍事弄得,不想如今也還能尋到你~真是天大的稀罕~」

  三十年過去了,馬禿子顯然已經五十多,但看見眼前比自己年幼的劉三刀,看著他那灰白的鬢角還有那空洞的眼眸,心裡的喜色又被煩悶一點點吞沒。

  「哎,當年眾兄弟一同出征,為朝廷打拼大半輩子,最後卻連個體面都落不到~

  你又去哪瀟灑了?還專程找我這裡來,你這瞎眼為了尋我,吃了不少苦頭了吧?」

  馬禿子的臉上依舊掛著純真,他絲毫不知道眼前的老友是來拿自己的。

  只有他那媳婦眼睛尖,發現老瞎子腰間別著那牛皮紙,在一旁輕輕肘了肘他,用眼神示意著不對。

  馬禿子看見那牛皮紙攤開的那一角,不覺慌了神,但又強壓內心的慌亂,假裝無事發生。

  「我也談不上瀟灑,只是不知道兄弟最近在謀哪門子營生?」

  老瞎子拿起酒葫蘆,猛灌一口酒,這是從城南酒肆里尋來的燒刀子。

  馬禿子聞了後,頓覺酒興大開,想嘗幾口,但又看見夫人提醒自己去注意對方腰間的牛皮紙。

  馬禿子咽了咽唾沫,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這酒哪打的?聞起來真地道~」

  馬禿子這一句試探,想知道對方關於城南酒肆老周的死了解多少。

  但老瞎子毫不避諱地說出實情。

  「城南那家酒肆,本來的老闆沒了,換了個新老闆,老子還廢了不少力氣才討到酒吃。」

  馬禿子一聽,心都涼了,加上劉三刀腰間那牛皮紙狀的東西,馬禿子頓時覺得心頭的一股寒意拔地而起。

  劉三刀是來拿自己的,這時候馬禿子已經無比確信,眼前之人,不為別人,只為抓自己回去交差。

  「老周沒了?怎麼沒的?怕是搬走了吧?我前段時間看他還活蹦亂跳的……」

  馬禿子心頭那根弦繃到極致,口中的說辭依舊滴水不漏。

  這是世道對他的打磨,即便再老實的人,此刻也有了幾分心機。

  「被人宰了,你不知道?」

  船艙內的燭火搖曳,婦人的手已經探到案上的破骨刀,只等情況不對,便起身揮刀殺向劉三刀。

  「我怎麼知道?我……我一個漁民……在這水澤釣到小魚小蝦,自己都吃不飽……怎麼可能去京城?」

  馬禿子的說辭似乎有了些破綻,被瞎子敏銳捕捉到。

  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突然,風聲破空而來,老瞎子靈巧地躲閃,避開一擊。

  婦人再次殺來幾刀,橫劈豎砍,都被躲去。

  燭火搖曳得更厲害,整個船艙都在打鬥中被震得左搖右晃。

  「啊啊啊啊!」

  婦人嘶吼著,想把眼前人處死,可惜那人好似泥鰍一般躲閃。

  婦人幾次都差點傷到馬禿子。

  「媳婦!莫要如此!快停手!」

  那夫人聽到這話,不由身形一怔,想立身破口大罵,卻被絆倒。

  婦人手中的菜刀脫手,直直刺入她自己的咽喉。

  「啊啊啊啊啊啊……媳婦!媳婦!!!」

  馬禿子奔向倒地的婦人,連忙用手捂住對方脖頸,好像這樣做就能堵住那汩汩外涌的鮮血一般。

  婦人想開口,卻也說不出話來,喉嚨被鮮血堵住,越出氣越覺得呼吸艱難。

  沒多時,婦人便斷了氣。

  被撞翻的燭火終究還是熄滅了下去。

  老瞎子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有人在拿刀不停劈砍自己,自己也從未出手。

  那破骨刀落地的聲音,還有馬禿子渾身顫抖的抽泣聲、憤怒而又暴躁的心跳聲,以及撲面而來的血腥味。

  「發生什麼事了?」

  老瞎子是真不知道,他也許想著只是來敘個舊,從而把事情了結了,從沒想過動武。

  馬禿子聽完這疑問,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大吼:「瞎子!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你為什麼要來搞得我家破人亡?」

  老瞎子見事情不成,只能坦白:「昔日孤山營的馬禿子,為了一絲錢財,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馬禿子的眼白上爬滿絲絲血絲,他已經幾近瘋魔,再也不想聽任何對錯的言辭。

  「孤山營哪裡好了?幾萬個兄弟,活著回來的一百個都不到!

  我們為朝廷賣命,到頭來連一個裹屍的草蓆都沒有!

  我不過是為了自己謀個活路,我有什麼錯?」

  馬禿子緩緩起身,滿身戾氣,就像回到了當年闖敵軍營寨時的樣子。

  「劉三刀……你既然要拿我……那就來試試……我馬伯安與你勢不兩立!」

  兩人纏鬥在船頭,在月光映照下,兩人的身影顯得如此單薄。

  瞎子處處留手,而馬禿子卻刀刀致命。

  無可奈何下,瞎子輕嘆,他知道事情已無法挽回,老友也不可能跟著自己離開了,只得拔出竹竿里的破舊橫刀,給予了老友最後一擊。

  月光灑落,馬禿子栽倒進水塘。

  沒有任何轟轟烈烈的退場,只有靜悄悄的沉寂,如野草般靜靜飄落。

  馬禿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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