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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捌章 獨登幽州台

2026-06-08 03:34:40 作者: 蒼蒼蒼蒼蒼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幽州,自古以來都是華夷交錯之地,控扼幽燕,屏障中原。

  此地武風盛行,又是兵家必爭之地。

  地偏北疆,遠離廟堂管束,山河蒼茫間,容得下失意豪傑,藏得住天涯倦客。

  是亂世之中安身避禍的絕佳之地。

  老瞎子背負兩條人命,殺的雖然都是榜單上的惡人,且大虞律令已缺乏效力,

  但老瞎子還是毅然離開長安,前往兩千多里外的幽州。

  這是他心中的審判,對自我的約束,與他人無關。

  將軍冢內有枯骨,黃金台上無厚祿。

  老瞎子一生為江山社稷戎馬奔波,卻連個正名都混不上。

  他想著,正義只是被暫時蒙蔽,相信終有一天會重見天日。

  就像古人獨登幽州台,在燕台之上悲歌。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老瞎子搭的是商隊馬車,還有陳悅抱著孩子隨行。

  孩子也一歲有餘,十分聰慧。

  老瞎子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昭晞,寓意著能夠重獲光明。

  車隊備了月余的乾糧、麵粉、肉乾、武器、棉衣棉襖以及各種工具。

  吃的雖然粗糙,但昭晞還算適應。

  

  她從來沒問過這世上有什麼,因為她趴在陳悅身上就能感覺到安穩。

  每到半夜需要短暫休息時,老瞎子總是靠在馬車外面假寐,提防著野狼盜匪出沒。

  而馬車搖搖晃晃向前時,老瞎子才拖著疲憊身體,靠在馬車門框上沉沉睡去。

  他們一直走了三個月,才慢慢走到幽州地界。

  景和十八年,被扶上位的皇帝尚且二三之年,如傀儡般任人操縱。

  幽州牧也空了很久,幽州地界劫匪與流寇處處可見。

  老瞎子與陳悅兩人脫離商隊後,便尋了個幽州城外的小村落定居。

  他們一個為村民做農活手工,一個為其驅狼攆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雖然清貧,但也算安逸。

  小瞎子一天天長大,她那清澈嬌嫩的臉龐被陳悅護得死死的,即便小瞎子自己看不見,陳悅也不想她變難看。

  昭晞咿呀學語,村民會圍著看樂,教她純正的北疆邊地口音。

  那獨具特色的北疆邊防居民的口音,粗獷而又堅實,昭晞學得很快。

  又是三四年過去,村民也逐漸接納了這兩大一小的存在。

  每每得到幫助,淳樸的村民都會送來粗糧、野果、自家曬的菜乾作為謝禮,還會送來自家的鮮羊奶等給小昭晞吃。

  村民也從未過問他們的出身,只覺得,受人照顧就得答謝,天經地義。

  這偏遠又淒涼的小村落,倒成了亂世里為數不多的淨土。

  平日裡,劉三刀和昭晞就像倆父女,朝夕相伴。

  兩個瞎子,一前一後,互相引導著行走著。

  昭晞生來就是盲人,所以她的聽覺與其他感官都比常人敏銳。

  她最愛聽陳悅講述長安故事,還有一些有趣的見聞。

  昭晞雖眼不能見,但在陳悅那繪聲繪色的講述下,對世界也有了一套自己的認知。

  她聽到,小草是綠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是金黃的,儘管她從未見過真正的顏色。

  夜已深,老瞎子坐在房檐上,感受著夜風拂面,回想著過往。

  自己捉刀十餘載,賺的碎銀也不過將就填飽肚子。

  每每遇到巨額懸賞都不敢接,他知道,自己一條爛命,隨便湊合就能活。

  唯一一次為了賺快錢,接了兩把大的,三十兩黃金全都打了水漂。

  還殺了兩個昔日朝夕相伴的戰友。

  「餵……老瞎子……醒醒!」

  陳悅溫柔的聲音傳來,她戳了戳沉睡的老瞎子,動作輕緩而又溫柔。

  「嗯……」

  老瞎子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陳悅早已習慣。


  「睡在房檐上,著了風寒就不好了,這裡偏僻,瞧不著郎中的。」

  老瞎子沒有在意,而是自顧自地問起往事。

  「想回去了嗎?」

  「嗯?」

  「想回到長安嗎?」

  「不想……長安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在幽州多好啊~不用受那些官家的白眼,不用被那些痴漢……」

  老瞎子及時打斷對方,不讓她再說下去。

  「都過去了,那些不重要。

  不過你故鄉在長安,你就一點都不想家嗎?」

  風聲嗚咽,控訴著世間不平,道不盡陳悅心中的煩悶。

  「有陪伴的地方就是家,看著昭晞長大,也是一種幸福……」

  遠處漆黑的山道上,散兵游勇路過,望著黑夜裡搖曳的燈火,又匆匆離去。

  老瞎子更加敏銳,他看似鬆弛懶散,實則一直在提防著暗處的兇險。

  「夜露重,回去休息吧……」

  陳悅的嘮叨依舊,瞎子卻欣然接受。

  他握著手中的竹竿,語氣凝重。

  「我知道你心頭想著什麼,幽州無主,匪盜猖獗,這小村莊不是長久之計。」

  陳悅握著瞎子那乾枯又爬滿裂紋的手背,略帶不安。

  「昭晞還小,她還沒經歷過這些風雨……我不希望她過早失去陪伴……

  起碼……起碼得讓她學會傍身的本事……

  答應我,瞎子,別再拿自己的命去掙錢了……好嗎?」

  瞎子也茫然了,他這輩子唯一的本領就是殺人,可自己心中的道義又不允許他殺人。

  因此,他每次揭榜都是衝著活捉對方的目的去的,也因此,每次揭榜都免不了一場死斗。

  老友死在自己的刀下,他一直耿耿於懷,但人總要朝前看。

  老瞎子心裡暗自與自我搏鬥,他想從這種抑鬱中脫離,但現實的泥沼卻在一步步拉著他墮入深淵。

  他不明白這樣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他不敢想,如果自己被自己折磨到瘋魔,誰又能阻止那樣的自己?

  若是真有一天,自己不在了,昭晞又是否有能力自己養活自己?

  這是老兵的後遺症,一輩子都在征戰的他們,突然停下來後,便會疑神疑鬼,被自我的癔症折磨到精神失常。

  原先的他,還能靠酒精麻痹神經,還能假裝若無其事來淡化那種感情。

  但他看著屋內那小小的身影,他知道,他再也做不回以前那個酒蒙子了。

  他必須得改變,也不得不改變。

  獨登幽州台,古人失意的是懷才不遇,他失意的是難以平凡。

  沉默如冰凝一般蔓延,老瞎子沉思了很久很久。

  最終,也不知道是想開了,還是假裝妥協,他艱難地開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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