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崔真理站起來。
吃得太飽,站起來的時候覺得肚子沉甸甸的。
她端著空啤酒罐走到沙發那邊,又重新窩了進去。
沙發柔軟地接納了她,她舒服地嘆了口氣,把腿伸直,腳搭在桌角邊緣。
這個姿勢很不雅,但很舒服。
崔真理今晚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迷離。
她轉過臉,看著韓志勛站在那裡洗碗的背影。
水聲嘩啦啦的,韓志勛低著頭,很認真地洗著盤子,泡沫沾到了手肘上。
崔真理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覺得很滿足。
也許是因為太久沒有人這樣陪她吃飯了。
崔真理拿起手機,想拍下這個畫面,但手指在快門鍵上停留了幾秒,最後還是放下了。
有些畫面,留在記憶里就好。
……………………
凌晨的指針早已悄無聲息地滑過十二點,將白日徹底遺棄在身後。
窗外的夜色濃稠得化不開,遠處樓宇的燈火次第熄滅。
城市正緩緩闔上疲憊的眼瞼,只剩零星幾盞孤光,固執地守望著這片寂靜。
工作室里沉在一片寧謐之中,只有水槽里偶爾傳來一聲輕響。
崔真理躺在沙發上,像一團失去形狀的雲。
她身上的白色寬鬆襯衫,此刻隨著她斜倚的姿勢,勾勒出更為柔軟的線條。
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的一小段,在昏暗光線下泛著瓷器般細膩的光澤。
她手裡還攥著一個空了的啤酒罐,眼皮沉重地往下墜。
酒精的後勁混著飽食後的慵懶,如同溫暖的潮水,一陣陣地漫過她的意識。
腦子暈乎乎的,身體輕飄飄的,使不上力。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崔真理歪著頭倚在靠背上,眼睫顫動,似睡非睡,手裡的罐子松垮地欲墜。
韓志勛俯身,很小心地將空罐子抽走。
「真理!」
「嗯?」
她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眼睛勉力睜開一條縫隙,又迅速合上。
「你是誰?叫我桃子!」
聲音帶著醉後的綿軟和嬌憨,飄進空氣里。
韓志勛看著她,無奈的神色里摻進了一絲柔和。
「桃子,醒醒,你該回去了。」
聽到「桃子」兩個字,有些醉意的崔真理慢慢睜開眼睛。
酒精染紅的臉頰像傍晚最旖旎的霞,一路漫到耳尖。
眼神迷迷濛蒙的,仿佛隔著一層江南煙雨,濕漉漉地望過來。
她定定地看了韓志勛幾秒,像是費力辨認,然後慢慢地搖了搖頭,說道:
「不要,不想回去,公寓裡好空……」
她話沒說完,迷迷糊糊又閉上了眼睛,像是又要睡過去。
「桃子。」
韓志勛不得不又喚了一聲,這次靠得更近了些。
她身上淡淡的酒氣和原本洗髮水的清香,混合成一種微妙的氣息,悄然鑽入他的呼吸。
幾秒後,那雙眼又掙扎著睜開,目光渙散地聚焦在他臉上,帶著全然的依賴和懇求。
「志勛歐巴,我今晚,可以睡在這裡嗎?就一晚……沙發也可以的……」
聞言,韓志勛微微一怔,眉頭下意識地蹙起。
工作室里確實還有一間閒置的臥室,但讓她留宿,於情於理似乎都超出了界限。
可目光落下,崔真理把自己蜷成一團,散在肩上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髮絲粘在泛紅的臉側。
白色的柔軟襯衫領口微微敞著,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現在的樣子,像一隻在雨夜被淋濕,無家可歸的小貓。
最終,韓志勛心軟了下來,拒絕的話還未開口就消散了。
「你先等等。」
隨後,他轉身走進旁邊稍大一點的房間,從柜子里取出乾淨的床單、被套和枕套。
然後又打掃了一下房間,這過程花了將近半小時。
收拾妥當,韓志勛重新回到客廳。
「桃子,起來吧!」
他站在沙發邊,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
「嗯!」
她含糊地應,掙扎著想坐直身體,但綿軟無力,試了兩下又倒了回去。
韓志勛無聲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上臂。
隔著柔軟的棉質襯衫,能清晰地感覺到她皮膚的溫熱和纖細的骨架。
他稍稍用力,將她扶了起來。
崔真理踉蹌了一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傾,額頭幾乎撞到他的肩膀。
最終半靠在韓志勛身側,才勉強站穩。
「能走嗎?」
韓志勛手臂虛扶著,保持著距離。
「能!」
她回答得很快,但腳步虛浮,深一腳淺一腳,仿佛踩在雲端。
韓志勛不得不更穩地扶住她,幾乎是半架著,將她帶向臥室門口。
推開門,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光線溫黃的床頭燈。
新換的床單平整得像一片靜謐的湖,被子疊放在一側。
夜風從未完全關攏的窗戶縫隙溜進來,撩動著素色的窗簾,輕輕晃動。
扶到床邊,讓她坐下。
床墊微微下陷,她低著頭,濃密的黑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小半張臉。
「浴室在旁邊,毛巾和牙刷在柜子里,都是新的。」
韓志勛交代著,目光掠過她泛著紅暈的側臉,頓了頓,問道:
「你自己可以嗎?」
「內……」
崔真理點點頭,眼睛又要闔上。
看她這副模樣,韓志勛認命般地又嘆了口氣。
「算了,你坐著別動,我去給你拿。」
他很快回來,手裡拿著嶄新的藍色毛巾、未拆封的牙刷和一個小小的洗漱包。
「給,都是乾淨的。」
他將東西遞過去。
崔真理接過來,下意識地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柔軟的玩偶,迷迷糊糊地又說了一遍。
「康桑密達!」
「快去洗漱吧,弄完早點睡。」
韓志勛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就在外面,有事就叫我。」
「志勛歐巴。」
此時,崔真理忽然叫住他。
韓志勛回過頭。
臥室暖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卻在臉上投下些許晦暗。
崔真理努力睜大眼睛,可視線依舊被酒意熏得迷濛,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你不睡嗎?」
「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你睡你的,別管我。」
「哦!」
崔真理低下頭,看著懷裡的毛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柔軟的絨面。
韓志勛站在原地,靜靜地看了她兩秒,然後什麼也說,輕輕帶上了門。
而聽到關門聲,崔真理掙扎著起身,在床上呆坐了一會兒。
酒精讓思維變得無比遲滯,她費力地站起身,抱著洗漱用品,搖搖晃晃地走進旁邊的浴室。
冰涼的白色瓷磚,巨大的鏡子映出她此刻的模樣。
頭髮凌亂,雙頰酡紅,眼裡氤氳著水汽,白色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不知何時鬆開了,露出一小段纖細的鎖骨。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撲臉。
冰冷刺激得她微微一顫,卻也驅散了幾分混沌。
薄荷味的牙膏在口腔里化開,清涼感直衝頭頂。
她看著鏡子裡眼神漸漸清明了些許的自己,慢慢刷著牙。
半個小時後,崔真理洗漱完畢,身體殘留的酒精讓她依舊有些頭重腳輕。
回到臥室,關掉大燈,只留下床頭一盞小燈。
她鑽進被窩。
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韓志勛身上的味道很像。
枕頭很軟,她躺下去,整個人陷了進去。
窗外傳來隱約的車聲,遠處建築物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她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鍵盤敲擊聲,很有節奏,像是一首催眠曲。
困意如潮水般湧來,她閉上眼睛,很快沉入了睡眠。
而韓志勛在客廳里,重新坐回電腦前。
屏幕上是未完成的短劇劇本文檔,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起來。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增加,劇情在慢慢成形。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成了唯一的聲響。
偶爾他會停下來,思考一下對話的合理性,或者情節的推進節奏。
然後繼續敲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錯。
時間一點點流逝。
……………………
翌日,崔真理是被陽光叫醒的。
陽光透過窗簾過濾後,變得柔和而溫暖的光線,鋪滿整個房間。
她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不認識的天花板。
愣了幾秒,記憶才慢慢清晰起來。
昨晚,烤肉,啤酒,聊天,然後她留宿了。
這裡是韓志勛的工作室。
她坐起來,身上的被子滑落到腰間。
頭髮亂成了一團,有幾縷貼在臉頰上,痒痒的。
她用手捋了捋,發現臉上有壓出來的紅印子,摸上去還有點凹凸感。
她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一點口水,乾涸後留下一點緊繃感。
「啊!」
她低呼一聲,連忙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臉一下子紅了。
還好臥室里沒有人。
窗簾是拉著的,但留了一條縫,陽光就是從那裡照進來的。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
走到窗邊,輕輕拉開窗簾。
窗外是麻浦區清晨的景象。
街道上已經有行人和車輛,但還不算多。
這一面對著的建築是普通的居民樓,陽台上晾著衣服,有幾盆綠植在晨光中舒展著葉子。
天空是淡淡的藍色,飄著幾縷絲絨般的雲。
空氣清新,帶著秋天早晨特有的涼意。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轉身打量這個房間。
床頭柜上放著幾本書,她走過去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本攝影集,下面是兩本小說,都是韓文原版。
她拿起攝影集翻了翻,裡面是世界各地的人文攝影,有些照片旁邊有韓志勛手寫的筆記,字跡潦草但有力。
把書放回原處,她打開臥室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很安靜,陽光從朝南的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電腦屏幕是關著的,鍵盤擺放整齊。
沙發上的毯子已經疊好了,放在扶手邊。
烤盤和卡式爐收起來了,茶几擦得乾乾淨淨,昨晚的狼藉一點不剩。
她走到廚房區,發現微波爐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上面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一行字。
「我出去買菜,馬上回來。三明治在冰箱裡,是我早上做的。」
崔真理看著便利貼,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
她拉開冰箱門,果然看到兩個透明的保鮮盒,裡面各放著一個三明治。
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能看到裡面的內容。
層次分明,看起來很有食慾。
她把三明治放進微波爐加熱。
等待的時間裡,她走到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人依然頭髮凌亂,但睡了一覺後氣色好了很多,臉頰的紅暈退去,只剩下健康的血色。
崔真理用冷水洗了臉,刷了牙,用毛巾擦乾,然後回到廚房。
她拿著熱好的三明治,走到窗邊的餐桌旁坐下。
吐司烤過,外脆內軟。生菜很新鮮,咬下去咔嚓作響。
「馬西噠!」
她含糊地自言自語,又咬了一大口。
吃著吃著,不知怎麼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眨了眨眼,視線有些模糊。
她趕緊抬頭,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也許是昨晚的酒精還沒完全散去,也許是睡在陌生環境的不安,也或許是這段時間積累的壓力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落在三明治上,落在手背上。
她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
此時,門鎖傳來一道聲響。
崔真理慌忙抬頭,看到韓志勛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幾個塑膠袋。
塑膠袋看起來很重,裡面裝著蔬菜、水果,還有一盒牛奶。
他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崔真理坐在窗邊,手裡拿著半個三明治,嘴裡還嚼著東西,眼眶紅紅地看著他,臉上還掛著未擦乾的淚痕。
兩人對視了一秒鐘。
韓志勛關上門,把塑膠袋放在地上,換了拖鞋走過來。
「我做的三明治這麼難吃?」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性的調侃。
聞言,崔真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搖頭,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她直接上手用袖子擦,聲音有點含糊,還帶著鼻音,道:
「艾古,不是,我就是眼睛進東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