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之後，宴會大廳里的人群開始逐漸向外分流。
吳世春快步穿過長廊，原本正琢磨著怎麼把王烜叫上，一塊兒去賓館外面的茶樓或者酒館吃個夜宵，順便把兩人的交情在私底下再拉近幾分。
可他剛走到門口，就迎面撞上了幾個贛州本地做實業的熟人，以及幾位縣裡的招商幹事。
這幾個人一見吳世春落了單，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有遞名片的，有拉著要加微信的，還有幾個硬要把他往旁邊的本地商會飯局裡拽。
吳世春推脫不過，被這幾個人簇擁著往電梯口走，中途他有些無奈地回頭看了一眼王烜離去的背影，只得暗自嘆了口氣，放棄了今晚私聊的打算。
圍在吳世春身邊的幾個本地老闆見他有些心不在焉，一邊遞著煙一邊笑著調侃，
說吳總現在名氣太大了，一個《大掌門》翻了一千倍，全國的創業者和投資人都盯著你呢，
今天難得回老家，必須得給老鄉們指點指點迷津，看看還有什麼發財的門路。
吳世春接過煙，有些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對身邊這幾個相熟的朋友低聲說：
「你們啊，天天盯著我這點芝麻綠豆的成績，總想著從我這兒拉投資。
我跟你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剛才走過去的那位年輕人，才是真正的真神啊！」
旁邊一個做礦業加工的本地老闆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順著吳世春的目光看去，
只看到王烜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賓館旋轉門外，不由得撇了撇嘴說：
「吳總，你這話說得有些過了吧？
那年輕小伙子我聽說過，不就是今年拍電影賺了點錢的那個王烜嗎？
聽說他們公司估值確實不錯，可在咱們贛南，這種搞文娛、玩概念的，能有多大體量？
跟咱們這兒那些開鎢礦、做冶煉的老闆比起來，根基還是淺了點吧。」
吳世春聽了，只是高深莫測地笑了笑，並沒有繼續出言解釋，更沒有去爆王烜的底牌。
關鍵是，這種事情就算他現在說出來，這幫習慣了傳統實業思維的老闆也絕對不會相信。
此時的2013年初，滴滴打車還在北平的寒冬里跟搖搖招車肉搏，今日頭條的日活使用者雖然在漲，
但其基於演算法推薦的商業閉環還沒被主流市場認可，這兩家公司的估值在傳統商人眼裡依舊是虛無縹緲的資料。
只有像吳世春這樣身處創投一線的人，才能隱約嗅到這兩隻龐然大物未來會以怎樣排山倒海的勢頭顛覆整個中國網際網路的格局。
而在這兩家未來的超級巨鱷背後，都站著同一個名字——王烜。
別看他吳世春現在因為《大掌門》成為創業者眼中的香餑餑，但他自己心裡門清，
跟王烜這種一出手就切入時代大動脈的正規軍比起來，自己現在的體量充其量也就是個散兵游勇。
此時的王烜，已經和李平一前一後地離開了有些悶熱的錦江賓館。
虔南的冬夜帶著江南特有的濕冷，路邊的梧桐樹葉在寒風中沙沙作響。
李平原本提議去賓館附近的西餐廳或者咖啡廳坐坐，但王烜卻笑著擺了擺手，
指了指街角一家正冒著滾滾熱氣、炭火閃爍的街邊燒烤攤，說在這高檔賓館裡憋了一下午，
不如去路邊吃點接地氣的贛南燒烤，喝兩瓶啤酒來得痛快。
李平也是個務實的工科出身，聽到這話頓時哈哈大笑，贊同地跟著王烜走了過去。
兩人要了一個靠里的位置，桌子是有些油膩的摺疊鐵桌，塑膠凳子上還帶著些許涼意。
王烜點了些牛肉串、烤牛油和贛南特有的烤魚，又要了兩瓶啤酒。
在一陣陣煙燻火燎的香氣中，李平緊繃了一天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下來，主動給王烜倒上了一杯啤酒，有些感慨地說道：
「王總，今天在會場裡，我是真沒想到能碰到你這樣一個懂行的人。
實不相瞞，我們寧德世代現在雖然剛成立不久，但在技術研發上，我們從ATL帶過來的底子並不差。
我們現在最頭疼的，其實是跨國汽車巨頭那一套近乎嚴苛的供應鏈標準。」
王烜喝了一口啤酒，心中自然明白李平指的是什麼。
如果歷史軌跡沒有發生偏差，此時的寧德世代正在舉全公司之力，去迎合德國寶馬對於新能源電池的各項極限指標要求。
寶馬為了他們旗下的「之諾」品牌新能源車，向寧德世代提供了一份長達數百頁的德文動力電池技術標準，
其要求的嚴苛程度，幾乎讓寧德世代當時的技術團隊脫了幾層皮。
但王烜更清楚，正是因為啃下了寶馬這塊硬骨頭，寧德世代才一舉建立起了符合國際一流標準的生產與檢測體系，拿到了進入全球汽車供應鏈的至尊門票。
「李總說的，是寶馬那個專案吧？」王烜夾了一塊烤魚，神色平靜地丟擲了一句話。
李平夾菜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他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王烜，過了半晌才苦笑著搖了搖頭：
「王總，你這訊息渠道，真的讓我有點害怕了。
這件事在業內是絕密，我們和德國人簽了保密協議的，你居然連這都知道。」
王烜笑了笑，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而是順水推舟地試探道：
「李總，做跨國車企的供應商，前期的產線升級、裝置採購以及原材料備貨，資金消耗是個天文數字。
我想問問，現在的寧德世代，接不接受外部的資本入股？
我們煊和投資可以在資金上給予你們最大的支援，而且我承諾，只要財務投資人的份額，不干涉你們管理層的任何決策。」
聽到王烜的投資意向，李平並沒有表現出特別的興奮。
他微微皺了皺眉，沉吟了片刻，才有些為難地說道：「王總，你的實力我絕對不懷疑。
但是關於融資，我們曾總的意思一直比較謹慎。
目前階段，我們確實面臨一定的資金壓力，但透過銀行貸款和此前的母公司支援，還能勉強維持。
我們管理層對股權結構的設計非常敏感，尤其是涉及到外部的網際網路或者影視背景資金，曾總那邊大機率暫時是不會鬆口的。
在他看來，實體製造業的根基，還是得靠我們自己人一步一個腳印地踩出來。」
這個回答完全在王烜的意料之中。
曾玉群作為中國新能源領域的超級梟雄，對控制權的執念極深，寧德世代在早期極少接受單純的財務投資，
即便是後來的幾輪融資，選用的也大多是具有強力政府背景或汽車產業上下游協同效應的戰略資本。
「如果，我手上有你們急需的鋰礦資源呢？」
王烜靠在塑膠椅背上，看著李平，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一部分優質鋰礦資源的開採權或者股權，加上兩億的現金入股，寧德世代有沒有談的空間？」
「什麼？！」
李平這下是徹底被震住了。
他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幾滴啤酒灑在了桌面上，他甚至顧不上擦拭，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王烜：
「王總，你……你手上怎麼會有鋰礦資源？你不是做文化產業和VC投資的嗎？」
王烜端起杯子跟李平碰了一下，神秘地笑了笑，卻沒有給出任何合理的解釋。
他當然沒辦法解釋。
因為此時此刻，他手上連一斤鋰礦砂都沒有。
但他之所以敢開這個海口，是因為他是這個時代唯一的先知。
在2013年，全球新能源汽車尚未爆發，鋰電池材料市場還處於黎明前的黑暗，國內外的鋰礦石和碳酸鋰價格正處於歷史的絕對冰點。
比如此時國內的江特電機、天齊鋰業正在為了礦山整合和債務問題頭疼不已，
而澳大利亞一些擁有高品位鋰輝石礦山的企業，正因為開採成本高企、下游需求不足而瀕臨破產，其股權價值低廉得如同白菜。
只要王烜想，他隨時可以用四月份在比特幣市場上翻二十倍賺來的幾十億狂暴資金，
直接在二級市場發起惡意收購，或者去澳洲以極低的價格抄底幾座核心礦山的股權。
李平的臉色在炭火的映照下陰晴不定，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對於寧德世代這種致力於做全球最頂尖動力電池的企業來說，隨著產量的增加，原材料供應鏈的安全絕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在未來幾年新能源大爆發時，上游原材料被礦業巨頭卡死，寧德世代就會淪為給礦山打工的苦力。
在他們的內部長遠規劃中，未來一旦有了足夠的資金，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走出去買礦。
如果王烜此時真的能以優質的鋰礦資源入股，這對於寧德世代來說，簡直是無法拒絕的誘惑，這能讓他們在產業鏈上游直接立於不敗之地。
「王總，如果是以礦產資源加資金的方式，那這件事情，性質就完全變了。」
李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色前所未有地嚴肅：「如果是這樣，那就真的有的談。
寧德世代不僅需要資金，更需要對上遊資源的絕對掌控力。」
「李總有這個態度，那我年後就正式啟動在鋰資源上的布局。」王烜笑了笑，舉起酒杯，「祝我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不過我得把話說明，這件事我必須回寧德，跟曾總和幾位聯合創始人開會討論，評估你手頭資源的成色，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答覆。」
李平與王烜碰杯，兩人的眼中都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這一場深夜的燒烤攤長談，一直持續到凌晨一點。
兩人在細節上達成了一些初步的默契後，才各自散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GZ市區依舊被一層冷霧籠罩。
一輛由虔南縣政府特意安排的大眾公務車，已經穩穩地停在了錦江賓館的大堂門口。
王烜在工作人員的恭送下上了車，車子緩緩駛離了賓館，朝著虔南縣老家的方向開去。
坐在寬敞的車廂后座上，王烜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贛南山水，聽著輪胎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心中的緊繃感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