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白事,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棺木落地,靈堂搭起,鄰里鄉親各司其職,院內哀樂低回,滿是肅穆悲戚的氛圍。
沒過多久,本鎮請來的陰陽先生匆匆趕到。
男人三十出頭,身著一身素色道袍,手持羅盤,舉止看著有模有樣,是鎮上小有名氣的吳先生。
若是放在從前,謝長安只會和尋常鄉人一樣,只當對方是懂風水、通白事門道的業內匠人,靠著主持道場、測算吉凶謀生。
可自他踏入陰司、成為陰差,眼界徹底跳出世俗層面後,看待這類人的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他靜靜立在角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位吳先生。
陳遠志身上,藏著道門修士獨有的清正氣場,陰陽氣息凝練內斂,一眼便能辨出真材實料。
可眼前的吳先生,周身氣息平淡無奇,和普通的市井常人沒有半點區別。
他所有的步伐、掐訣、念誦經文的姿態,皆是刻板模仿,流於表面,看似規整周全,實則沒有半分術法底蘊,連最基礎的引氣鎮煞都做不到。
說到底,不過是靠著一套熟能生巧的流程套路,混世俗紅白事的江湖匠人,無半分真通陰陽的本事。
謝長安眼底波瀾不驚,心中已然瞭然。
世間多數陰陽先生,大抵皆是如此,徒有其形,無其實。
白日無事纏身,他沒有著急離去,靜靜留在院中,看著對方敷衍走完道場流程,心底始終記掛著昨夜離奇失蹤的亡魂。
王忠貴死得蹊蹺,魂魄憑空消散,是他眼下必須查清的疑點。
稍作沉吟,謝長安找了個取工具的藉口,獨自走進了主臥。
這裡是王忠貴離世的房間,屋內還殘留著淡淡的死氣,門窗敞開通風,卻散不去那股縈繞不散的陰冷沉悶。
空無一人的臥房,安靜得落針可聞。
謝長安站在死者臨終躺臥的床鋪前,屏氣凝神。
入門圓滿的《陰司錄·引氣訣》悄然運轉,精純陰力流轉周身,他心念一動,催動了剛剛解鎖的全新術法——招魂咒。
這是謝家秘傳功法圓滿解鎖的專屬神通,專為牽引離散、隱匿、被遮蔽的亡魂而生。
按照功法記載的口訣、手印、氣機流轉之法,謝長安指尖掐訣,低聲誦念咒文。
絲絲縷縷的陰力順著咒文散開,無聲無息席捲整間臥房,籠罩床鋪四周的每一寸空間。
一次咒畢。
屋內死寂依舊,沒有陰風異動,沒有魂影浮現,沒有半點亡魂波動。
空空蕩蕩,毫無反應。
謝長安眉頭微蹙,沒有焦躁。
初次修習新術法,手法生疏、氣機掌控不到位,無法引動效果,實屬常態。
他壓下心緒,取來香燭黃紙,在房間簡易設下香案,點燃香火。
裊裊青煙升起,陰力再度灌注指尖,手印愈發沉穩,招魂咒第二次緩緩誦出。
咒文迴蕩在密閉的房間內,陰力層層疊加,反覆沖刷臥房的陰陽氣場,試圖鎖定殘魂氣息,牽引亡魂現身。
這一次,他將自身魂力、術法節奏打磨到極致,完全依照功法精髓施展,沒有半分紕漏。
可結果依舊相同。
沒有任何異動。
招魂,徹底失敗。
謝長安收起術法,靜靜思索其中緣由,排除所有僥倖,只餘下兩種可能。
其一,他剛剛習得招魂咒,術法根基尚淺,熟練度不足,無法突破未知的隱匿屏障,尋回亡魂。
其二,並非術法無效,而是王忠貴的魂魄,真的徹底消失在了這片世間。
結合張德貴此前的說法,亡魂消失,無非飄散湮滅、陰邪吞噬、高人截取三種結局。
若是被陰邪吞奪、或是被暗處存在強行收走,哪怕招魂咒再精妙,也無從牽引。
真相,大概率是後者。
暗處那雙無形的手,動作遠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狠。
不再徒勞耗費魂力,謝長安收拾好隨身工具,整理好情緒,從容走出臥房,辭別王家眾人,緩步踏上返回鎮上的小路。
一路慢行,剛踏入鎮區主幹道,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吳輝帶著兩名刑警同事,正站在警車旁,控制著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
男子垂頭喪氣,雙手被銬住,神色慌張,渾身透著忐忑不安。
警車停靠路邊,周遭氣氛肅穆,一看便是剛抓捕完畢,準備返程。
謝長安腳步一頓,心底生出幾分好奇。
難不成網紅鄧天棒的案子,真的破了?
他快步上前打招呼。
吳輝剛準備上車,瞥見來人,緊繃的辦案神色稍緩,開口問道:「怎麼在這?剛忙完白事?」
「剛處理完一戶人家的喪事。」
謝長安目光掃過被控制的年輕男子,低聲詢問,「這是怎麼回事?抓人了?難道荒宅命案有線索了?」
周遭沒有閒雜路人,吳輝也不避諱,壓低聲音簡單告知。
「算是重大突破。之前鄧天棒那條引他去方村荒宅探險的匿名評論,我們順著IP溯源排查,層層定位追蹤,最終鎖定了這個人。」
「就是他,匿名留言挑釁誘導,刻意慫恿鄧天棒深夜前往荒宅直播探險。」
謝長安心頭一震。
此前他一直以為,引流挑釁的評論,大概率是網紅團隊自我炒作、自編自導的流量套路。
沒想到這條竟是外人刻意為之。
鄧天棒行事張揚,四處挑釁陰地、詆毀玄學,靠著博眼球博流量為生。
卻渾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盯上,淪為刻意布局的棋子,最終白白葬送性命。
「那死者死因查清楚了?」謝長安追問最關鍵的問題。
提到案情,吳輝眉頭重新皺起,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暫時沒有實質性突破。法醫初步鑑定,體表無任何損傷,無中毒跡象,初步判定為突發性心臟驟停。
具體死因,還要等解剖報告和深度化驗結果出來才能確定。」
心臟驟停。
又是一模一樣的死因。
謝長安心神徹底沉了下去。
網紅鄧天棒,壯年村民王忠貴。
一個常年挑釁陰邪、肆意妄為,一個老實本分、無病無災。
兩人皆是毫無徵兆深夜猝死,世俗查不出任何異常,統一判定心臟驟停。
可唯獨他清楚,兩人死後,魂魄盡數離奇失蹤,半點痕跡不留。
兩件看似獨立的猝死案,此刻徹底串聯,背後的詭異共性,讓人不寒而慄。
這根本不是巧合,是一場針對性的、隱秘的奪魂布局。
猶豫片刻,謝長安看著眼前的兄弟,還是決定說出自己發現的疑點,儘可能給警方提供線索,推動調查。
「吳輝,今天鎮上又出了一樁命案。」
吳輝瞬間神色一凝:「又出事了?沒人報案啊。」
「死者是鎮西四十歲的村民王忠貴,昨夜睡夢中突然離世。」
謝長安語速平緩,精準道出關鍵。
「他一輩子務農,身體素質極好,從無心臟病史,鄰里都能作證。死狀、離世場景,和鄧天棒高度相似,同樣是深夜突發,同樣查不出任何外因,最後歸於心臟驟停。」
「兩個人,死的一模一樣的詭異。但是他家人沒報警,只當自家男人猝死!」
他無法言說亡魂失蹤的陰陽秘辛,這超出世俗認知,只會徒增荒誕,無人信服。
他能做的,只有把所有反常細節全盤托出,讓警方重視這連環命案的蹊蹺。
吳輝臉色瞬間凝重,眼神里多了幾分嚴肅。
一個特例或許是意外,兩個完全重合的離奇案例,絕不可能用巧合解釋。
「我明白了。」
他瞬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當即說道:
「你提供的線索太關鍵了,兩案併案調查才有突破口。
我馬上回去找陳法醫對接情況,重新復盤兩份屍檢記錄,對比細節差異。」
案情緊迫,容不得耽擱。
吳輝匆匆道別,快速上車,警車引擎轟鳴,轉瞬駛離鎮區,朝著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街邊只剩謝長安一人佇立。
望著警車遠去的方向,晚風拂過周身,帶著徹骨的微涼。
世俗警方能查的,只有肉身的死因破綻。
可真正的核心真相,魂魄被奪、陰陽遇詭,永遠藏在凡人看不見的陰暗夾縫裡。
兩次招魂無果,兩案徹底串聯。
他越發確定,青石鎮暗處,藏著一個持續掠奪生人魂魄的存在。
對方手段隱秘,不留痕跡,規避陰司探查,擾亂生死秩序。
而距離張秀蘭回魂夜,僅剩最後不到一天時間。
明面上有劉英才虎視眈眈,暗地裡有未知黑手肆意奪魂。
雙重危機籠罩小鎮,風波已然成型。
謝長安握緊掌心,眼底神色愈發堅定。
入門圓滿的功法根基,全新解鎖的陰司術法,穩步提升的實力。
他還有時間,還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