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村,王家老宅。
白幡垂地,哀樂低回。
陳遠志一身素色道袍,踏罡步斗,剛剛結束上午半場超度法事,案前香燭裊裊,紙灰散落一地。
王家長子守在靈堂旁,一眼看見快步走來的謝長安,連忙上前迎了兩步,神色客氣:
「謝老闆,你怎麼又來了?是還有什麼善後事宜沒辦妥嗎?」
「我找陳道長說點要緊急事。」謝長安微微點頭,語氣凝重。
王家長子見他神色嚴肅,不似尋常閒談,便識趣不再多問,轉身退回靈前守孝。
待道場法器落定、法事徹底收尾,謝長安徑直上前,掏出一支煙遞了過去。
陳遠志抬手接過,點燃深吸一口,看出他心緒不寧,低聲道:「看你神色匆忙,是出大事了?」
「出天大的事了。」
謝長安沒有半點鋪墊,壓低聲音,將短短一日之內發生的驚天變故盡數道出。
「鎮東古廟,徹底出事了。」
「那群假借翻新廟宇的外地人,根本不是施工隊,是一夥專業盜墓賊。
他們借著修繕危房的名義,打通了古廟神像後的地底墓道。
墓道盡頭有一扇巨型古石門,被巨大落石砸出一道縫隙,地底陰氣持續外泄。」
「昨夜縣裡來的國家級考古隊,四名隊員連夜下墓探查,一夜之間,四人全數殞命墓道。」
陳遠志夾煙的手指猛地一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從容淡然的神色瞬間碎裂,滿眼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四人全死了?」
他久居鄉野修道,深諳陰陽忌諱,最清楚荒廟古墓的兇險。
可一夜之間四名專業考古人員集體離奇猝死,已然超出尋常陰邪作祟的範疇。
「死狀和芳村那兩個猝死的網紅、王忠貴,一模一樣。」
謝長安沉聲道,「無外傷、無中毒、無掙扎痕跡,全部是突發性心臟驟停。
死前滿臉極致驚懼,神魂像是被無形之物瞬間震懾、抽空。」
陳遠志眉頭死死擰起,面色愈發凝重。
「我早感覺得那座古廟不對勁。」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道出自己知曉的零星秘辛。
「那座廟是鎮煞廟格局。」
「古時有大能修士,遇不可滅地底凶物,無力徹底斬殺。
便借古墓為囚籠、古寺為鎮台,上立廟宇鎮氣運、下封古墓鎖凶邪。
以人間香火、地脈格局雙重壓制,硬生生把東西封在地底。」
「年代太過久遠,何人所建、何年封印、鎮壓何物,早已無正史記載,只在我師門殘卷里寥寥提過一筆。」
說到此處,陳遠志語氣一沉。
「如今墓道被掘、石門開裂、封印鬆動,那東西……已經開始出來害人了。」
接連六條人命,盡數葬送其手。
短短數日,青石鎮接連橫死數人,絕非偶然。
謝長安正色道:「陳道長,你師門古籍里,有沒有記載過類似的詭物?
能無聲吞魂、震懾神魂、偽裝成心臟猝死。」
「我記不太清。」
陳遠志思索片刻,果斷道,「我師父生前留下一箱手札筆記,專門記載方圓百里古寺、古墓、陰地秘聞,其中絕對提過你們鎮的古廟。」
「你等我回去翻查,或許能找到根源。」
「我跟你一起去。」謝長安立刻道。
真相迫在眉睫,他一刻也等不得。
陳遠志沒有拒絕,收拾好法器符籙,兩人辭別王家眾人,驅車離開清泉村。
陳遠志開的是一輛老舊五菱越野,車身樸實耐用,鄉間土路、鄰鎮山路皆能通行。
青石鎮與隔壁竹園鎮本就毗鄰,路途相近,四十分鐘車程便可抵達。
車子駛出村口,行駛在林蔭鄉道之上,謝長安心念一動,想起了一人。
劉英才。
昔日張秀蘭回魂夜,劉英才也曾近距離接觸過古廟外泄的陰煞,是為數不多親身感受過地底凶邪氣息的圈內人。
他語氣隱晦,輕聲試探:「陳道長,最近見過劉英才嗎?」
不提還好,一提劉英才,陳遠志微微搖頭。
「別提了,這人最近狀態極差。」
「前幾日不知撞了什麼凶煞,神魂受損、陰氣侵體,白日萎靡困頓、夜裡心悸難安,閉門在家休養多日,閉門謝客,誰都不見。」
謝長安心中瞬間瞭然。
果然。
上次古廟異動,劉英才看似全身而退,實則被地底凶邪餘波重創,神魂暗傷難愈。
連混跡陰陽行當多年的老手都難逃損傷,足以窺見那地底之物的可怖。
心中震撼之餘,謝長安趁機問出心底最關鍵的疑惑。
「陳道長,你精通陰陽道法,能不能跟我細說一下鬼魅等級劃分?我最近遇上的東西,遠超尋常鬼怪。」
他需要精準定位地底凶物的層次,認清自己的實力差距,不再盲目自大、以身涉險。
車速平穩,陳遠志便借著趕路的空檔,為他細細拆解正統陰陽界的完整鬼物階位。
「陰陽鬼道,由弱到強,層次分明,一步一鴻溝。」
「最低等為遊魂。」
「剛死離體,執念淺薄、怨氣極淡,無害人之心、無傷人之力。
頂多讓靠近之人體虛畏寒、運勢低迷,隨便一個尋常香火、普通符籙便可驅散,對活人毫無威脅。」
「遊魂積念不散、含屈而終,便成怨鬼。」
「它有微弱自主意識,可纏人、擾人、製造幻聽夢魘。
長期糾纏能擾人心神、積鬱成疾,極少數執念極深者,可憑怨氣傷及生人。」
「怨鬼怨氣沉澱、常年盤踞陰地,進階為怨煞。」
「煞氣凝形,可近身侵體、製造意外、誘發急症,尋常村民、普通風水先生已然難以壓制。」
「怨煞再噬陰聚煞,化作惡鬼。」
「已具備主動害人、掠奪生機的能力,敢深夜索命、吞吸生魂,是鄉野陰地最常見的凶邪,尋常陰陽先生稍有不慎便會栽跟頭。」
「惡鬼屠戮生魂、積煞百年,方可進階厲鬼。」
說到厲鬼二字,陳遠志語氣鄭重了幾分。
「厲鬼,已然脫凡,神魂凝煞、鬼氣固化,可隔空懾魂、製造幻境、操控陰風氣場,能無聲奪人性命。
尋常村鎮陰邪,厲鬼已是天花板,足以禍亂一方鄉里。」
「而厲鬼之上,便是凶煞。」
「凶煞與尋常鬼魅完全不同。
非單純積怨而成,多為古墓地脈、千年陰地孕育的天地陰邪,無前世今生、無執念冤屈。
生來便以生魂、陽氣為食,神魂吞噬、生機掠奪是其本能。」
「這類東西,早已跳出尋常鬼道輪迴,不在五行常規鬼魅之列,極其罕見,一旦出世,便是一方災劫。」
一字一句,清晰透徹。
謝長安默默聽著,心中飛速自我衡量實力。
他如今二階陰差,功法小成,法器傍身,鎮魂牌、鎖魂鏈、引魂杖俱全。
對付遊魂、怨鬼、怨煞,綽綽有餘。
硬拼惡鬼,尚可一戰,已是極限。
至於厲鬼……以他目前修為,勉強自保,絕無勝算。
而昨夜古廟地底那股氣息,陰差玉牒明確判定——超越厲鬼層級。
那是無限逼近凶煞的恐怖存在!
難怪三級陰差趙鴻歷身負法寶、修為高深,依舊險些隕落。
難怪六條人命接連無聲殞滅,魂魄盡數被吞。
以凡人、低階陰差的實力觸碰此等凶物,與送死無異。
一路心緒沉沉,四十分鐘車程轉瞬即逝。
車子駛入竹園鎮,停在一處僻靜老舊院落前。
這裡是陳遠志的居所,也是他存放師門古籍、手札秘錄的地方。
推開院門,院內堆滿舊木箱、泛黃書卷、老舊法器,處處透著歲月沉澱的古樸氣息。
陳遠志徑直走到最里側木箱前,翻開層層舊布,從一堆泛黃紙稿中,翻出一卷線裝手抄筆記。
紙頁陳舊發黑,字跡是老一輩毛筆小楷,筆力蒼勁,密密麻麻記載著方圓百里山川陰地、古寺凶冢。
他快速翻閱檢索,片刻後,目光定格在其中一頁,瞳孔驟縮。
「找到了!」
陳遠志指著書頁上的記載,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凝重。
「青石鎮古廟,地底非鬼、非煞、非妖!」
「此地古墓為上古凶冢,地底封禁之物,名曰——蝕心蠱魘!」
謝長安心神巨震,俯身緊盯字跡。
筆記寥寥數百字,字字驚心動魄,揭開了所有詭異命案的終極真相。
【鎮西古廟,鎮凶冢,封蠱魘。】
【此物無魂無體,由千年地底蠱毒、地脈陰煞、殘魂怨念交織凝聚而生。】
【本體潛藏古墓核心,不出地宮,以地脈為軀、以陰氣為血。】
【可衍生無數蝕心飛蚋,無形無質,隨風飄散,隱匿空氣之間。】
【飛蚋入體,不傷人皮肉、不毀人臟腑,唯獨噬心擾神、凍結神魂。】
【生人中招,心神驟崩、驚懼猝死,體表無痕,形似心臟驟停。】
【中招者死後魂魄不存,盡數被飛蚋牽引,歸冢餵魘。】
【此物最喜純淨無垢壽終魂魄,滋補己身,故而專擇壽盡老者、心神純粹之人奪魂。】
【古寺鎮獸神像,專鎮飛蚋外泄;古墓石門,專鎖蠱魘本體。】
【封印不破,百年安寧;縫隙一開,萬蚋出籠。】
短短數行字跡,串聯起所有疑點!
王老太爺壽終正寢、心性純粹,故而被蠱魘死死盯上,臨死執念不散,拼死警示後人不可拆廟、不可破封。
芳村鄧天棒、王忠貴、四名考古隊員,盡數是被無形蝕心飛蚋侵入神魂,驚懼暴斃,魂魄被地底蠱魘盡數吞噬。
昨夜冥冥魔音,不是鬼嘯,是蠱魘地脈震動的本命煞音,專門震懾神魂!
青手詭影,不是外物,是蠱魘感知外界、抓取純淨魂魄的觸鬚!
所有謎團,盡數解開。
陳遠志合上手札,後背已然浸濕,聲音乾澀:
「原來是蠱……是地底千年蠱魘。」
「難怪無鬼氣、無煞氣、無凶形,卻能無聲屠命、吞盡亡魂。
這東西,根本不在尋常鬼道等級之中,是地脈凶毒,是冢中災劫!」
謝長安望著泛黃的古籍字跡,心底一片冰涼。
他終於徹底明白。
祖父謝封天當年並非斬殺凶物,而是借古廟格局、古墓地脈,以無上術法臨時封印蠱魘本體,鎮住漫天蝕心飛蚋。
數十年地質震動,石門開裂,封印鬆動。
飛蚋外泄,凶劫出世。
而這,僅僅只是開始。
一旦石門徹底崩塌、古墓全開,蠱魘本體出世,整座青溪鎮,乃至周遭百里,都將淪為死域。
他抬手握緊陰差玉牒,眼底鋒芒冷冽凝重。
王老太爺回魂夜。
他必須從亡魂口中,問出祖父當年完整的封印秘辛,問出蠱魘真正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