築基丹結構公開課在丹務小樓。
丹務小樓沒有香氣。
陸衡山原本以為煉丹的地方會像藥鋪,至少也該有一點草木、藥爐、煙火和神秘氣味。
結果小樓里乾淨得近乎冷淡。
牆上掛著一排排透明封匣。
封匣里不是完整丹藥,而是廢丹殼、裂紋片、丹材切片和失效的丹紋拓影。
講課的先生叫柏從簡。
金丹修為。
丹務司借調講師。
他個子不高,面色溫和,說話也慢。
可他一開口,堂中就沒有人敢走神。
「今日講築基丹。」
柏從簡把一枚失效丹殼放在講台上。
丹殼只有半片。
邊緣裂得很細。
「諸位都已築基。你們應該知道,築基丹不是過門票。」
陸衡山下意識看了李觀寰一眼。
李觀寰沒有表情。
柏從簡道:「對練氣學生來說,築基丹是突破鑰匙。對築基修士來說,築基丹是後續積累材料。對結丹者來說,築基丹是多丹合一的根基之一。」
講台上的半片丹殼亮起。
一道放大的丹紋虛影浮在半空。
紋路並不漂亮。
甚至有些亂。
可亂中有層。
外層像流動的河網。
中層像細密的陣列。
最深處是一枚已經失效的核心印痕。
柏從簡道:「公開層面只講三件事。」
「第一,築基丹入體後,不是單純補充靈力,而是輔助丹田形成穩定基核。」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𝒌𝒌𝒔.𝒄𝒐𝒎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第二,築基之後繼續服用築基丹,可以繼續溫養基核、擴展丹田法陣。」
「第三,結丹時,多枚築基丹積累下來的丹紋和丹力,需要被壓縮、合併、重構為統一金丹法陣。」
他看向眾人。
「深造階段的築基丹獎勵,不是賞賜甜頭。它是你們未來是否有資格結丹、結出什麼質量金丹的現實資源。」
堂中比路書課時更安靜。
昨天寫路書,還有人覺得自己可以靠努力補足。
今日看見丹殼,才知道努力也需要材料落地。
邵臨川問:「結丹至少需要幾枚?」
柏從簡道:「常規不低於五枚。」
「越多越好?」
「不能只看數量。」
柏從簡把另一枚丹殼拓影調出來。
「築基期對築基丹也有消化和承載上限。吞得太急,丹紋衝突,煉心不足,都會影響結丹。普通深造生常見目標,是在明心前後,把可承載的丹紋調到自己能統御的狀態。」
邵臨川又問:「那最高能承載多少?」
柏從簡沒有直接答。
「公開課不講上限競爭。」
邵臨川一頓。
柏從簡道:「你們現在最容易犯的錯,就是把別人的上限當成自己的計劃。路書課才過一天。」
堂中有人忍不住笑。
邵臨川臉色不太好,但沒有反駁。
李觀寰看著半空中的丹紋拓影。
公開課的模型比他從破碎築基丹和官方築基丹中看到的淺得多。
它不講微陣列。
不講細胞層連通。
不講基核在已有秘密基台中的二次分流。
也不講破碎築基丹偽核心為何與正常丹紋相似又偏離。
但它講得足夠準確。
至少沒有故意把關鍵原理說錯。
東極的公開資料不是騙局。
它只是把危險、複雜、需要資格和樣本支撐的部分放在後面。
柏從簡讓每個人領取一份失效丹紋拓影。
不許觸碰實物。
不許私下複製。
只許課堂觀察、描摹和寫結構摘要。
陸衡山拿到的是一枚外層流紋斷片。
他看了半天,覺得像一張河圖。
「這東西真能進身體?」
李觀寰道:「它本來就是為身體設計的。」
「聽起來更可怕了。」
李觀寰看自己的拓影。
他的那份是中層陣列斷片。
幻米在視野邊緣自動標註:
公開拓影精度不足。
可用於粗層級比對。
疑似省略核心轉換區。
李觀寰沒有讓幻米繼續深入推演。
課堂內不適合。
他只按公開要求寫結構摘要。
外層流紋。
中層陣列。
內層基核印痕。
丹紋會隨修士身體靈息結構動態響應,留下殘留投影。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又把「人體」改成「修士身體」。
公開筆記要使用本土語境。
柏從簡巡視到他桌前,看了一眼。
「寫得太准。」
李觀寰抬頭。
柏從簡道:「公開摘要里,准不一定是優點。」
陸衡山聽得心頭一跳。
李觀寰問:「原因?」
「你寫的是結論,不是來路。」
柏從簡指了指他的木片。
「課堂允許你觀察到哪裡,就寫到哪裡。若寫出超出課堂材料本身的信息,你要說明來源。否則記錄系統無法覆核。」
卻像輕輕敲在李觀寰剛寫完的路書上。
公開與私下記錄邊界。
他昨日剛寫。
今日就被課堂逮住。
李觀寰把那一行划去,重新寫:
從本拓影可見,丹紋具有多層結構;其是否在服用後與修士身體動態響應,需結合其它公開資料確認。
柏從簡點頭。
「可以。」
陸衡山忍了很久,終於低聲道:「你也會被先生改作業。」
李觀寰道:「合理修改。」
「我沒說不合理。」
「你在高興。」
陸衡山嚴肅道:「公共高興。」
柏從簡看了他一眼。
陸衡山立刻低頭描紋。
課後,柏從簡公布廢丹殼申請規則。
「深造生可以申請廢丹殼、殘紋拓影和丹務記錄。但所有申請都需要三項條件。」
「第一,路書中有明確研究方向。」
「第二,有對應課程成績或任務貢獻。」
「第三,有導師或相關部門擔保。」
他看向眾人。
「築基丹廢殼也不是廢物。對你們來說,任何丹紋殘留都可能關係結丹。不要把公共資源當作個人好奇心的墊腳石。」
李觀寰聽完,遞交了第一份廢丹殼研究申請。
柏從簡看得很快。
申請方向:
築基丹丹紋公開結構與廢丹殼殘留層級比對。
申請材料:
失效廢丹殼三枚,殘紋拓影十份,丹材公開切片若干。
用途:
整理公開材料中的丹紋層級,供後續結丹路書和丹務公開課使用。
柏從簡看完,道:「方向可以。材料過多。」
「最低可降至?」
「廢丹殼一枚,殘紋拓影三份。」
「擔保條件?」
「溫知衡、秦若谷、鄭雲岫,三者任一。」
李觀寰點頭。
「我會補。」
柏從簡又道:「還有任務貢獻。」
「什麼任務?」
「丹務公開課目前缺一組普通築基生能看懂的觀察範式。你如果能把自己看得懂的東西,改寫成別人也能覆核、不會誤導、不會越權的講義,算貢獻。」
李觀寰停了片刻。
他可以理解複雜結構。
但把複雜結構降到別人能安全理解的層級,是另一件事。
柏從簡像是看出他的停頓。
「研究能把你帶到更遠的地方。」
他說。
「有時候也要修一條別人能走、且不會摔下去的路。」
李觀寰收好申請。
「明白。」
離開丹務小樓時,陸衡山問:「你真明白?」
「明白。」
「那你以後寫東西得少一點嚇人。」
李觀寰道:「要分層。」
陸衡山想了想。
「這個說法像你。」
「但柏從簡的意思不止分層。」
陸衡山有些意外。
李觀寰看向丹務小樓門口那些透明封匣。
「他在說,知道的人要把來路交代清楚。」
陸衡山笑了一下。
「溫知衡昨天剛說你沒寫公共責任。」
「今天補了一條。」
「補在路書里?」
「先補在行為里。」
陸衡山沒有再打趣。
不大。
但是真的。
城南飯鋪叫小滿鋪。
名字很小。
門面也小。
兩扇木門,一排窄桌,檐下掛著三串風乾青椒和一塊寫著今日麵湯的木牌。
陸衡山到的時候,飯鋪剛過午時最忙的一陣。
店裡還有幾個練氣境界的客人,坐在靠門的位置慢慢吃飯。
白聞川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核帳。
他就是畢業禮上說「我遺憾」的那個學生。
昨日還穿著青槐學宮學生袍,今日已經換成了飯鋪的灰布短衣。
袖口紮起來。
頭髮也束得更緊。
看見陸衡山進門,他愣了一下。
「陸先生?」
陸衡山也愣。
「你認識我?」
白聞川笑了笑。
「深造名冊上掛著,誰不認識?」
只是事實。
陸衡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來吃飯。」
白聞川點頭。
「今日青葉湯麵,豆皮,槐芽小炒。深造生有學宮補貼券嗎?」
「有。」
陸衡山把券遞過去。
白聞川接得很熟練,登記,蓋印,找座。
動作不快,但不亂。
陸衡山坐下後,看他在櫃檯邊把券分入不同小盒。
「你第一天就會?」
白聞川道:「畢業前做過三個月市帳實習。」
「學宮安排的?」
「嗯。普通畢業生也有實務課。只是以前覺得這些課沒築基課重要。」
他說完,自己笑了一下。
「現在重要了。」
陸衡山沒有接「以後還會築基」。
他只是問:「飯鋪累嗎?」
「比練氣課輕。」
白聞川把湯麵端來。
「但站一整日也累。」
「常養額夠用嗎?」
白聞川坐到對面,趁著不忙,給自己倒了杯水。
「夠活。吃住、基礎醫養、公開課旁聽,都夠。想攢成人築基資格和築基丹,不夠。」
陸衡山問:「那你怎麼攢?」
「飯鋪工錢一半存起來。晚間繼續練。每月去再培班旁聽兩次。若兩年內能把准明心補上,再申請成人築基初詢。」
「兩年?」
「我不想拖太久。」
白聞川看向門外。
「拖久了,人就會習慣。」
陸衡山吃了一口面。
麵湯很清。
青葉味淡淡的,不重。
「習慣不好嗎?」
白聞川想了想。
「看習慣什麼。習慣過安穩日子不壞。習慣不再想要別的,就難說。」
這時後廚傳來老闆娘的聲音。
「聞川,三桌加豆皮!」
白聞川立刻起身。
「來。」
他走得很快。
陸衡山看著他的背影。
灰布短衣,帳盒,湯麵,豆皮。
這日子介於失敗和少年畢業時想像過的高處之間。
真實得有些刺人。
飯鋪門外,有兩個年輕人探頭。
他們看起來也是今年普通畢業。
一個叫白聞川的名字,另一個靠在門框上笑。
「你真在這兒幹活啊?」
白聞川端著豆皮出來。
「不然呢?」
「我以為你昨日說說而已。」
「不幹活怎麼攢錢?」
門框邊那人壓低聲音:「攢錢太慢。城西有人賣補基散,說是正規丹務淘下來的邊角粉,練氣後期吃了能穩根。」
白聞川動作頓了一下。
陸衡山也停下筷子。
另一個年輕人立刻說:「別在店裡說這個。」
門框邊那人不以為意。
「我又沒買。就是問問。」
白聞川把豆皮送到三桌,回來時臉色已經冷下來。
「不問。」
「你不是想築基嗎?」
「想。」
「那你還裝什麼?」
白聞川把帳盒蓋上。
「想築基,不等於吃來路不明的粉。」
那人有點掛不住。
「你畢業禮上說得挺好聽,真到了機會面前又怕。」
白聞川看著他。
「怕也比蠢好。」
飯鋪里安靜了一瞬。
老闆娘從後廚出來。
她是築基修士,氣息不高,但足夠壓住兩個剛畢業的練氣年輕人。
「不吃飯就出去。」
那兩人臉色變了變。
最終還是走了。
陸衡山沒有立刻上前。
他等白聞川把帳盒重新打開,手指不再發緊,才問:「需要上報嗎?」
白聞川看向他。
「我沒買。」
「你沒買也可以上報線索。」
「我知道。」
白聞川低頭。
「可他們是我同學。」
陸衡山沒有說「同學更應該救」。
他只道:「你可以只報『城西有人賣補基散』,不寫他們名字。若後續他們真的碰了,早發現比晚發現好。」
白聞川沉默。
老闆娘在一旁擦桌子,沒插話。
過了一會兒,白聞川道:「學宮還管普通畢業生嗎?」
「管一部分。」
「哪一部分?」
「成人築基、灰色藥粉、舊物風險和醫養複查。」
陸衡山把這些一項項說出來。
「你們從學宮出門後,還有幾件事會被管。」
白聞川看著他。
「那我報。」
他說完,從櫃檯下取出一張小報簽。
手還是有點緊。
但字寫得穩。
城西。
補基散。
疑似面向普通畢業生。
未購。
願配合匿名說明。
陸衡山看著那張報簽。
這事很小。
至少現在很小。
沒有魔物。
沒有舊銅環。
沒有神府。
只是一個普通畢業生在飯鋪第一天上工時,拒絕了一條看起來更快的路。
可陸衡山覺得,這件事也應該被記下來。
一個人能不能繼續往上走,有時就卡在很小的誘惑前。
有人告訴他:你可以報。
你是在給事情留一條公開處理的路。
離開小滿鋪時,白聞川把剩下半份槐芽小炒打包給他。
「老闆娘說深造生吃得多。」
陸衡山道:「我給錢。」
老闆娘在後面道:「補貼券算過了。別磨蹭。」
陸衡山只好收下。
他走到街口,才發現紀南梔站在醫養司的小車旁。
她似乎剛辦完事。
「你怎麼在這裡?」
「你怎麼在這裡?」
兩人同時問。
然後同時笑了一下。
紀南梔看見他手裡的飯盒。
「跟訪?」
「吃飯。」
「順便跟訪?」
「順便發現補基散線索。」
紀南梔神情立刻認真。
陸衡山把事情簡要說了。
紀南梔聽完,道:「你處理得很好。」
陸衡山一愣。
「真的?」
「沒有急著把人叫去訓,也沒有替他決定要不要報。」
紀南梔道。
「這比很多新築基外務生好。」
陸衡山忽然覺得手裡的飯盒有些燙。
「那我回去交報簽。」
「我和你一起。」
「你不忙?」
「補基散涉及醫養風險。」
紀南梔把小車停好。
「而且我也想吃槐芽小炒。」
陸衡山看向飯盒。
「這個?」
「嗯。」
「那我分你一半。」
紀南梔看他。
「公共分享?」
陸衡山一本正經。
「私人願意。」
紀南梔沒有笑得太明顯。
但眼睛先彎了一點。
陸衡山覺得這一天的城南風,比歸學堂那日還輕。
可他也知道,補基散三個字已經跟著報簽回到了學宮。
深造第一份任務,大概不會太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