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繩鬆開的那一刻,陸衡山手心一空。
他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自己退的。
繩尾像從水裡抽出來,軟塌塌落在地上,斷口平滑,沒有纖維,沒有燒痕。
「李觀寰!」
沒有回應。
灰廊盡頭的棲遲圃畫面也沒了。
門裡只剩一片發暗的霧。
陸衡山一步踏向門線。
許照瀾一掌按住他肩膀。
「別進。」
「他失聯了!」
「所以你更不能進。」
陸衡山眼裡發紅。
門內忽然亮出一道人影。
李觀寰站在灰廊里,回頭看他,嘴唇動了動。
陸衡山幾乎要掙開許照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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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南梔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看繩。」
陸衡山一僵。
那道人影身上沒有繩。
下一息,人影從中間裂開,裡面黑得像一口井。
許照瀾把陸衡山往後一拽。黑口貼著他袖口擦過,袖角無聲少了一片。他右腕舊傷被震開,血沿著繃帶滲出來。
陸衡山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
差一點。
就差一點,他會自己走進假門。
桑見微也看見了。
她抱著木牌串,臉白得沒有血色,卻沒有說「你別沖」這種話。
她轉頭問賀執事:「內錨現在在哪?」
賀執事半跪在銅井邊,雙手按著井沿。井水裡浮著灰泡,每一個灰泡破開,都帶出一聲輕得像哭的響。
「舊時盤那邊。」
「舊時盤在哪?」
「谷東維護房。」
「離低光棚多遠?」
賀執事咬牙。
「三百步。」
三百步。
有靈力時只是一息。
在無靈區、錯時、虛空擦邊的秘境裡,三百步像一條會吃人的路。
陸衡山深吸一口氣,把衝進門的念頭壓回去。
紀南梔看了他一眼。
「能做事嗎?」
陸衡山聲音啞著。
「能。」
「那就做事。」
司南舟已經把撤出名單和在場名冊攤開。
「裡面至少還有李觀寰、阮清珀、白聞川、陶綏、阿蘿、夜血復養者二、廚房雜役一、宋簡。登記還差周嬸和孟辛位置確認。」
說到宋簡,他頓了一下。
剛才灰光里那一下,不少人都看見了。
但沒人敢立刻把「死亡」兩個字說出來。
邵臨川看向賀執事。
「還有通道嗎?」
「有。」賀執事道,「但是錯到舊時盤了。外錨還釘著我們這頭,內錨拖著裡面出口往東跑。強開會把通道拉裂。」
白渠那名剛被拖回的學生臉色慘白,還是忍不住問:「不能再派一個金丹從舊時盤方向接?」
賀執事抬頭看他。
「舊時盤方向也要過穩定通道。現在通道承不住金丹場。你剛才親眼看見了。」
那學生閉嘴。
桑見微忽然道:「水槽。」
眾人看向她。
她自己也怕,指尖一直掐著木牌邊緣。
「棲遲圃水槽下面有舊排水管,通到維護房外牆。陶綏洗杯子時說過,水聲有時候會從東邊回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傳聲,但可以試。」
賀執事問:「你確定?」
桑見微搖頭。
「不確定。」
她頓了一下,努力把話說完整。
「但這是裡面和舊時盤之間可能還連著的實物,不靠靈力,也不靠灰光。」
許照瀾道:「試試。」
桑見微沖向校時站側屋,拖出一根舊木管。管子比她想的重,她拖到門檻時差點被絆倒。
陸衡山上前接住。
「哪頭?」
桑見微抬頭,眼睛又急又亮。
「粗頭貼地,細頭接舊水槽管。別壓斷,斷了就真沒了。」
「好。」
陸衡山把舊傷的右手收回,改用左臂和膝蓋壓管。
桑見微看見他的繃帶滲血。
「你手還行嗎?」
「不行也壓得住。」
「不要逞強。」
「剛才差點逞過了。」
桑見微一怔。
陸衡山沒再說。他把木管墊穩,又把胸前那枚「先看」木牌取下來,放到她手邊。
「你敲。我數。」
桑見微看見那兩個字,吸了一口氣。
她拿起木槌。
第一下敲快了。
第二下也快。
賀執事皺眉。
「節奏亂了。」
桑見微手一僵。
陸衡山沒有替她解釋,也沒有安慰。他只低聲數。
「一。」
停。
「二。」
停。
「三。」
桑見微跟著敲。
木管里傳出沉悶的咚聲。
一聲。
停。
兩聲。
停。
三聲。
門內,李觀寰也聽見了。
聲音從地下傳來,很悶,像有人隔著很厚的土敲牆。
陶綏耳朵動了一下。
「水槽。」
李觀寰看向翻裂的舊水槽。
第二組敲擊傳來。
一。
二。
三。
阿蘿趴在他背上,小聲道:「桑姐姐。」
「你聽得出?」
「她緊張時,第二下會輕一點。」
李觀寰沒有笑。
他看向四周。
低光棚、廚房、水槽、白牆小屋的位置全亂了。棲遲圃沒有太陽,灰光又在地面上亂鋪,不能用光影定向。水槽聲音成了唯一能信的東西。
「往聲源反方向走。」
白聞川扶著阮清珀,臉色難看。
「為什麼不是往聲源走?」
「水槽管從中部通到維護房外牆,外面敲的是靠近東端的舊管口。聲源在東,我們要去東,但聲音會沿管回頭。」李觀寰蹲下摸草葉,「地面裂縫朝那邊漏風,反向更安全。」
白聞川聽完,沉默一息。
「我沒聽懂。」
「跟我走。」
「這個聽懂了。」
陶綏背起廚房雜役。他的爪子還沒收回,阿蘿看見後身體一僵。
陶綏停住。
「怕就說。」
阿蘿抓住李觀寰衣領。
「怕。」
陶綏低聲道:「那我走慢點。」
阮清珀閉著眼,扶著白聞川的手臂。
「宋簡呢?」
沒人答。
夜血少年忽然哭出聲。
「他推了我。」
阮清珀臉色更白。
李觀寰握了握懷裡那半截袖子。
「先走。」
他沒有說「以後再說」。
虛空里沒有以後可以再拉回來。
他們往東走。
不能跑。
一跑,前後兩步就會被錯時疊在一起,腳下像踩空。李觀寰用舊內息撐著腿,把每一步都壓得極實。
第十七步,一條黑線貼著草面擦過。
陶綏左爪被削掉一小截。
他悶哼一聲,背上的雜役險些滑下去。
阿蘿尖叫。
李觀寰道:「說。」
阿蘿哭著道:「我怕他死。」
陶綏咬牙。
「還沒死。」
「那也怕。」
「行。」
陶綏喘著氣。
第三十六步,白聞川忽然停住。
前方出現一片廚房。
完整的廚房。
灶台好好的,牆也沒塌,食盒擺在門邊。一個沒有受傷的白聞川站在那裡,沖他們招手。
「這邊安全。」
真正的白聞川臉色發青。
「我看見我自己了。」
李觀寰把一塊碎瓦扔過去。
碎瓦穿過那片廚房,落下時沒了半塊。
「別看。」
白聞川立刻閉眼。
阮清珀握住他的袖子。
「聽我的腳步。」
白聞川喉結動了動。
「好。」
第六十一步,水槽敲擊忽然斷了。
外場,白聞川留下的舊水囊被用來墊木管,水囊卻被石角磨破。木管一滑,聲音中斷。
桑見微臉色一白。
「我弄壞了?」
陸衡山立刻按住木管。
「沒有。墊物破了。」
「換什麼?」
邵臨川把自己的外袍捲成一團,塞到木管下。
「用這個。」
司南舟接過陸衡山的記數,林若晴把每組三息寫在板上,防止桑見微越敲越快。
許照瀾看著他們,沒有打斷。
這場救援沒有金丹鬥法的光影,卻是外場能給裡面的路。
敲擊重新響起。
門內,陶綏抬頭。
「回來了。」
李觀寰長出一口氣。
第九十四步,維護房的影子終於出現。
它原本該是一間低矮石屋。
現在被拉成一條窄影,門在最遠處,舊時盤的灰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李觀寰把阿蘿交給白聞川。
白聞川搖頭。
「我背不動。」
「不用背。抱住她,別讓她看灰光。」
白聞川照做。
陶綏把雜役放到牆邊,回頭看李觀寰。
「我跟你進去。」
「你爪子流血。」
「反正已經流了。」
阮清珀閉著眼道:「舊時盤有手動槽。記錄鏡可能占槽。」
李觀寰看向她。
她唇色很淡。
「我以前看過一次維護說明。沒想到會用上。」
維護房後方,黑風貼地而來。
沒有聲音。
卻讓所有人的汗毛同時豎起。
李觀寰推開維護房的門。
舊時盤嵌在地上。
一圈齒輪,一圈刻線,三枚灰白石片卡在不同位置。
其中一枚還在慢慢轉。
旁邊的記錄鏡亮著,鏡面里映著剛才錯錨的每一次抖動。
那是一份極珍貴的原始記錄。
也是擋住手動槽的障礙。
李觀寰看著鏡光。
宋簡被吞走前那一截袖子還冷在懷裡。
他抬腳踩下去。
咔嚓。
記錄鏡碎了。
手動槽露出來。
維護房裡暗了一半。
幻米在李觀寰視野邊緣彈出記錄缺失提示。
他沒有理。
舊時盤的手動槽很冷。
冷得像一塊從井底撈出的鐵。
李觀寰把手伸進去,摸到卡死的齒輪。齒輪邊緣有細密刻痕,每一圈刻痕都在抖,像還想按自己的舊時間往前走。
阮清珀扶著門框。
「三格。」
她閉著眼,聲音很輕。
「舊時盤要回三格,灰白片對齊外圈第七刻。不要一次硬推,先壓小扣。」
李觀寰看她。
「你怎麼知道?」
「和生所復養秘境舊件多,培訓時講過。講的時候沒人想聽。」
白聞川在外面咳了一聲。
「我也沒想聽。」
「所以你現在閉嘴。」
白聞川閉嘴了。
陶綏爬進維護房,用殘爪頂住舊時盤另一側。
「一起?」
李觀寰點頭。
第一格。
齒輪紋絲不動。
舊內息頂在胸口,像燒紅的鐵絲沿經脈往上爬。李觀寰咬住牙,把手指壓進槽里。
陶綏低吼一聲,爪尖扣住石片邊緣。
齒輪動了半寸。
維護房外,阿蘿忽然哭喊:「後面!」
黑風從屋後貼地切進來。
半面牆消失。
切口處沒有石粉,只有一層冷白的平面。白聞川抱著阿蘿往旁邊滾,夜血少年把另一個少年撲倒。廚房雜役醒過來,想掙扎,被阮清珀用膝蓋壓住衣角。
第一格歸位。
灰光從舊時盤外圈亮起。
外場銅井裡同時浮出一圈光。
賀執事大喊:「有回應!」
司南舟立刻記下時間。
林若晴把灰光方位謄在板上。
桑見微聽見「有回應」,手一抖,木槌險些敲偏。
陸衡山低聲道:「穩。」
桑見微沒有看他。
「別夸。」
「不是夸。」
「那是什麼?」
「是事實。快報數!」
桑見微抿了一下唇,重新敲。
一。
停。
二。
停。
三。
第二格比第一格更重。
李觀寰覺得自己的指甲掀了起來。
陶綏的爪子已經流血,血順著齒輪縫往下滲。舊時盤像對血有反應,灰光忽然亂跳。
阮清珀立刻道:「血離盤!」
陶綏想收爪,石片卻夾住了他。
「動不了。」
李觀寰抓起碎鏡邊框,卡進齒輪縫。
「白聞川,小扣。」
白聞川臉色一白。
「我?」
「你離得最近。」
「哪個小扣?」
阮清珀閉著眼,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左下。摸到兩個圓點,按小的。」
白聞川深吸一口氣,把手伸過去。
他的手抖得厲害。
第一次摸錯,按到大扣。
舊時盤猛地一震。
維護房外灰光炸開,兩個夜血少年同時捂住耳朵。阿蘿的葉紋也亂成一片。
阮清珀聲音不高。
「小的。」
白聞川閉上眼。
第二次,他按中了。
陶綏的爪子脫出來,整個人摔到一旁。
第二格歸位。
通道口亮了一瞬。
外場看見了第一批人影。
許照瀾喝道:「接人!」
金丹執事沒有進通道。
他們只把外錨穩住,讓灰光儘量貼近地面。紀南梔、司南舟、邵臨川和幾個醫養人員衝到門線外,等能觸到人時再拉。
第一個出來的是夜血少年。
他被灰光吐出來時,手裡還攥著宋簡的記錄板。
紀南梔接住他。
「還有誰?」
少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第二個少年被拉出。
阮清珀隨後出來。她眼睛被布條蒙住,右肩壓傷,仍然把藥匣抱在懷裡。
林若晴扶住她。
「宋簡呢?」
阮清珀沒有回答。
夜血少年終於哭出聲。
「他推了我。」
外場一瞬安靜。
陸衡山壓著木管,喉嚨發緊。
桑見微的木槌停在半空。
許照瀾道:「繼續。」
這兩個字很冷,也很重。
因為還有人在裡面。
司南舟把宋簡的名字圈了一下,沒有劃掉。
他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墨點洇開。按流程,未見屍身不能直接寫死亡;按所有人的眼睛,剛才那道黑口已經給了答案。
林若晴低聲問:「要不要再尋一次時簽?」
賀執事看向銅井。
井水裡沒有宋簡的時簽回光。
只有一圈圈灰泡,破開時帶出極細的空響。
「等回錨後再定。」
他說。
這句話沒有給人希望。
只是在事故還沒結束前,誰也不能把最後一筆落下。
阿蘿被白聞川抱著出來,桑見微撲過去接她。她沖得太快,膝蓋磕在石階上,疼得臉一皺,卻沒有鬆手。
「說。」
阿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走不動,我喝了綠瓶,很苦,我怕陶綏死,宋簡哥哥不見了。」
桑見微眼淚一下湧上來。
她硬生生咽住。
「都記。」
陶綏出來時,雙臂還沒完全恢復,爪尖滴血。
常養署一名文吏下意識後退。
「獸化未收!」
這四個字一出口,陶綏眼裡的紅光又抬起來。
他剛把人背出來。
他還在流血。
可那四個字把他重新推回「危險」里。
陸衡山本能地想罵人。
下一息,他想到「先看」。
他看向陶綏。
「你現在要什麼?」
陶綏胸口起伏,爪子在地上劃出兩道淺痕。
「水。」
白聞川剛被拖出來,聽見這句,撐著膝蓋把自己的水囊扔過來。
陸衡山接住,沒有直接塞給陶綏。
「能自己拿嗎?」
陶綏咬著牙伸手。
爪子還粗,水囊被捏得變形。
他喝了一口,第二口才順下去。
桑見微抱著阿蘿,抬眼看了陸衡山一下。
她臉上有灰,眼睛紅著,膝蓋還在流血。
這一眼很亮。
像在說:對,就是這樣。
陸衡山心裡動了一下,又很快把這一下按住。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維護房裡,第三格還沒歸位。
李觀寰最後一個留在舊時盤邊。
陶綏被灰光捲走後,少了一個人頂盤,第三格重得像整座山谷壓在手上。
外場的木管聲傳進來,已經很遠。
一。
停。
二。
停。
三。
每一組聲音都像從另一條河的對岸敲來。李觀寰聽得見陸衡山壓住木管時的急促呼吸,也聽得見桑見微努力放慢的敲擊。外面的人還在給他路。
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白聞川已經出去。
阮清珀已經出去。
阿蘿也出去了。
宋簡出不去了。
李觀寰把膝蓋頂到舊時盤邊,雙手壓住手動槽。
黑風從屋後第二次切進來。
這一次,維護房的門框少了。
他看見舊時盤側面有一枚小扣。
兩邊同時按。
一邊沒人。
李觀寰拔出腰間斷繩,把繩頭繞過小扣,再繞到自己手腕上。他用牙咬住繩端,身體後仰,右手壓齒輪,左手按另一枚小扣。
舊內息在胸口燒穿。
他眼前一黑。
幻米彈出警告。
他沒有停。
第三格歸位。
灰光門驟然亮起。
外場,賀執事大吼:「拉!」
許照瀾伸手,隔著門線拽住李觀寰肩背,把人硬拖出來。
李觀寰摔在地上。
靈氣重新湧進丹田。
太多。
太亮。
他反而嗆出一口血。
紀南梔撲過來,按住他的心口。
「別動。」
李觀寰動不了。
他只看見自己懷裡那半截袖子滑出來。
布料邊緣冷得發硬。
夜血少年看見它,哭聲一下變得尖銳。
宋簡沒有回來。
灰光門後,棲遲圃再次震動。
這次震動更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虛空里抓住這片小山谷,往外拖了一寸。
賀執事聲音嘶啞。
「舊時盤裂了。內錨只回了一半。」
許照瀾問:「還有多久?」
「一刻不到。」
司南舟核名的聲音很快。
「已出:阮清珀、夜血復養者二、阿蘿、陶綏、白聞川、廚房雜役一、李觀寰。宋簡未出。登記還差周嬸、孟辛。」
桑見微臉色一變。
「周嬸今天替人換班。孟辛第一次進棲遲圃。」
賀執事看向李觀寰。
「舊時盤三格後,內盤線位你看見了嗎?」
紀南梔按住李觀寰。
「他現在不能再動。」
「不用他動。」許照瀾蹲下來,「說。」
李觀寰閉上眼。
記錄鏡已經碎了。
他只剩踩碎前看到的那一瞬。
光點。
齒輪。
宋簡空掉的袖子。
黑風第一次切口。
第二次回潮方向。
「第七刻偏右下半格。」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若晴跪在旁邊,把每一個字寫下來。
李觀寰又道:「碎後會回彈。不要按碎前圖接。」
賀執事臉色沉得可怕。
「知道。」
十二根校時柱同時下沉。
回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