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鐘後,三十三樓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
馬瑤用力捏著手機。
「這就是會上的情況。」
沈一鳴毫不緊張。
「他在試探底線。」
「這種老狐狸,一計不成,馬上就會換另一套連招。你媽今天當眾扇了他的臉,他絕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繼續死死盯著那些供應商合同,他下一步要埋的雷,一定在那裡面。」
馬瑤靠在冰涼的水泥牆上,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會議室里的那個畫面。
「我明白。」
「他今天合上本子看我的那個眼神……跟我爺爺躺在重症監護室時,段昌宏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沈一鳴知道,馬瑤的處境很難。
但千言萬語,難的又不是他。
所以,沈一鳴出手相助已經是盡人事了,沒必要太費心費力。
華科大圖書館開始有暖氣了。
靠窗的老位置。
沈一鳴餘光瞥見旁邊唐思思專注的側臉。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作響,穩健而利落。
一切都在狂飆突進。
配送站短短几天,硬生生跑出了奇蹟。
日均處理量在三百單以上,徹底壓住了差錯率。
這組實戰數據,已經被馬瑤一字不落地寫進了康美集團的年度戰略計劃書里。
從一個不入流的勤工儉學網點,在她手裡成了刺向傳統供應商體系的一把刀。
同樣,另一條線也咬合得嚴絲合縫。
程海昨天剛在食堂堵住沈一鳴,商量下學期的全國賽。
法學院的顧望連夜趕出了整套商業法律意見書的標準化模板,扔進沈一鳴的郵箱。
附言只有極其乾脆的一行字。
「以後有這種新案子,直接發我。」
而在康美集團的旋渦中心,韓棋已經幫楊文錦做了一系列隱秘背調。
第三輪審核碾過康美的業務線。
眼看著最關鍵的時間節點要來了。
不得不說,馬瑤母女還真是有這個命。
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沈偉,紅著雙眼,硬生生把一百多家供應商的底細查了個底朝天。
一切都進展得太順利了。
順利到讓人心裡發毛。
這就是站在道德制高點做事的順利感嗎?
辦公室里,楊文錦簽完最後一份文件,抬頭看向正在整理卷宗的女兒。
「曹德遠最近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對勁。」
這份敏銳的直覺,很快便在唐智生那裡得到了印證。
沈一鳴手機的簡訊界面上,唐智生托人問的消息終於有結果了。
「托商會的人摸了底。這老東西最近半個月,跟那幾家問題供應商的負責人私底下碰了四五次頭。飯局很密,全在沒有監控的私人會所,但具體聊什麼,不清楚。」
……
晚上,圖書館閉館。
唐思思縮了縮脖子,將圍巾往上扯了扯,兩人並肩走路上。
快到宿舍樓下,唐思思突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直視著沈一鳴的眼睛。
「段昌宏的事完了。」
「曹德遠的事,才剛剛開始。」
「後面不管還有什麼爛攤子,什麼見不得光的髒活,你總得告訴我一聲。」
沈一鳴呼出一口白氣。
「飯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辦。」
「你我是共進同退,萬一出了岔子,也得有一個人好脫身才行啊!」
唐思思定定地看了他幾秒,隨即利落地轉過身,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風中飄來三個字,乾脆,利落。
「行,我等著。」
隔天,氣溫驟降。
深夜十一點半,楚江創投辦公室。
整座大樓早已陷入沉寂,唯獨這間辦公室依然亮著燈。
沈一鳴桌上的手機驟然震動。
來電顯示,韓棋。
沈一鳴順手點開免提。
「查到了。」
「曹德遠這老狐狸,尾巴藏得比誰都深,但還是被扒掉了一層皮。」
沈一鳴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節奏冷硬。
「講。」
電話那頭傳來厚重卷宗翻動的嘩啦聲。
「做康美供應商背調的時候,我為了保險一點,順藤摸瓜掃了一遍外圍。」
「曹德遠的老婆名下,掛著一家不起眼的小商貿公司。過去兩年裡,這家公司和康美那三家出了問題的供應商之間,有十幾筆資金往來。」
「數額。」
「不大。每筆卡得死死的,三萬到五萬不等。」
「時間節點。」
韓棋語速猛地加快。
「這才是最絕的地方!」
「高度集中!每一次轉帳,全都精準卡在康美跟這三家供應商簽完續約合同的一周之內!」
沈一鳴微微前傾,一針見血。
「不是回扣。」
韓棋在電話那頭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純粹的回扣絕不可能走對公帳戶,更不會費這麼大勁拆成十幾筆!他這是在做防火牆!把一筆原本見不得光的大錢,暴力拆解成幾十筆小額資金,再從不同的業務渠道走帳。查起來,每一筆都是正常的材料款或者服務費,乾乾淨淨!」
這手段,太熟練了。
熟練到如果沒有人刻意拿著放大鏡去死磕,在康美龐大的財務流水中,這幾滴水根本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這三家供應商現在的狀態?」
韓棋冷笑一聲,緊接著話鋒一轉。
「全被楊文錦在會上當場凍結了,一分錢貨款都結不出去。」
「但有意思的不是這個。唐老闆那邊托商會的人摸了底,曹德遠這半個月雖然沒在公司鬧事,但在外面的飯局可是一場接一場。見的全是新面孔,做建材的、搞包裝材料的。」
「空殼?」
韓棋翻資料的動作猛地一頓,話滿是不可思議。
「神了,你怎麼知道?」
「唐老闆查了,這些新面孔全都有一個共同點。公司註冊時間,沒有任何一家超過半年。而且……」
「法人代表的戶籍,全都在C市。」
沈一鳴眼底的寒意瞬間凝結成冰。
C市,都在老家那邊。
這老東西,手伸得夠長的。
楊文錦凍結了老供應商,直接掐斷了曹德遠的現金流。
段昌宏進去了,康美內部再也沒有第二個級別夠高、又願意替他當替死鬼簽字的人。
餓極了的狼,找不到手套,就只能自己下場撕咬。
他要用這批來自C市的全新空殼公司,強行頂替被凍結的供應商名額,繼續從康美這頭大象身上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