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鳴笑而不語,低頭倒茶。
梅川見狀,也是不露聲色道。
沈一鳴當場把茶給他端到面前。
「梅院長!咱都實在親戚!我看這流程書就得咱倆好好商量商量!」
與其同時。
康美集團總部,頂層會議室。
供應商合同的徹查,已經推進到了第三輪。
成百上千份陳年舊檔堆積如山,審計組的人眼底全是紅血絲。
一份材料供應商檔案被推到馬瑤面前。
翻開的頁面上,兩份文件並排而列。
左邊,是工商局備案的法人變更文件。
右邊,是同期的企業納稅申報表。
馬瑤盯著落款,名字是同一個,筆跡的走勢也刻意維持著一致,但只要稍有閱歷的人一眼就能看穿其中的貓膩。
左邊的簽名,行雲流水,筆鋒藏於心中。
右邊的簽名,生澀與僵硬,墨跡在紙背洇出黑斑。
這根本不是出自同一隻手。
但關鍵不是偽造簽名。
馬瑤抓過一旁的財務流水明細。
眼睛一掃,落在法人變更的日期上。
六月十五日。
而在財務台帳的另一頁,一筆由曹德遠妻子名下的德康商貿打出的三萬元不起眼貨款,赫然記錄著轉帳時間。
六月十二日。
三天。
這事兒鬧的!
馬瑤立刻起身,拿起材料就準備動手。
「開會!股東緊急大會!」
眼看著,馬瑤就要把材料遞出。
曹德遠忽然喊住了馬瑤。
她頓時心驚。
這老東西怎麼這個節骨眼來集團了?
商海沉浮了幾十年的曹老狐狸,此刻臉上掛著溫和笑意。
「瑤瑤啊。」
「那家包裝材料商的底子是不是被扣下了,我正要找你說呢,當年可是老段死活要塞進來的。我也只是順水推舟做個人情。現在既然帳面上看著不對付,要是查出什麼紕漏,我第一個配合到底。」
馬瑤心頭猛地一跳。
她扯出僵硬的笑,推門走入那間壓抑的會議室。
長桌兩側,氣氛已經降到了冰點。
剛一落座,曹德遠便迫不及待地拽過麥克風。
「諸位,集團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基本盤。查歷史合同那是本糊塗帳,費時費力。」
「新一年度的續約迫在眉睫,我提議,歷史覆核全部暫時擱置,集中所有精力打通新渠道,這才是保命的良藥。」
幾名高管面面相覷,正欲點頭附和。
啪。
一本檔案摔在長桌中央。
楊文錦直接開口道。
「我覺得,還是再等等,這家供貨商,半年內連著換了三次法人。」
「巧得很,每一次工商變更的日期,都精準卡在曹總太太名下那家公司給他們打完款的後三天。」
曹德遠眼角微顫。
僅僅半秒,他又恢復了那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做派,隨手翻了翻那幾頁紙,冷哼一聲。
「正常的貨款往來罷了,楊總光憑几張流水,就想給這種捕風捉影的事定性?」
楊文錦根本不接他的茬。
「那就繼續查。」
「等審計組把底褲都扒乾淨了,咱們再來討論是不是捕風捉影。」
會議桌上大多數都是視頻參會,隔著屏幕,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
鷸蚌相爭,必有一傷。
散會後,總裁辦。
馬瑤盯著電腦,屏幕那頭連通著楚江創投的辦公室。
聽筒里,沈一鳴的呼吸平穩得毫無波瀾。
「這個老狐狸,他今天在開會前,就已經知道自己被徹底盯死了。」
「他絕不會坐以待斃等你們的第二輪核查,新合同的簽訂,一定會提前。」
電話掛斷。
沈一鳴心思飛轉。
看來這盤棋,必須要下死手了。
他立刻播出顧望的號碼撥了過去。
顧望正在跟老師的研究小組討論,看著來電顯示,心中一喜,卻強壓下去,接起電話。
「這種沾著血的實操案子,正合我心意。」
掛斷電話,顧望心思早就飛到了沈一鳴辦公室。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明明眼前的討論正在白熱化,可心裡全是沈一鳴。
沈一鳴此時分別給唐智生和韓棋發了簡訊。
【晚上來楚江,曹德遠要狗急跳牆了。】
緊接著,他約程海一起吃夜宵。
不過程海也明白,沈一鳴絕不是光吃宵夜這麼簡單的。
果然,沈一鳴直截了當,拋出籌碼。
「我要把你送進康美!」
「幫我盯死兩條資金鍊。」
「事成之後,楚江創投,給你留一個副總的位置。」
「當然,你要想留在康美,我也不攔著!」
程海眼中爆發出掩飾的狂熱,狠狠點了點頭。
夜幕降臨,晚上八點。
楚江創投的辦公室里,幾個人圍坐在沙發上。
唐智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手繪的位置圖。
「商會那邊剛漏出來的風聲。」
「今天下午,曹德遠急匆匆約了兩家新供應商的法人吃飯。地方挑在江城市郊的一家私人會所,安保極嚴,連個監控探頭都沒有。」
「不過,我會裡有個兄弟買通了裡頭的服務員。曹老狐狸進包廂的時候,腋下夾著一份列印好的合同草案。」
韓棋將工商註冊信息拍在茶几上。
「我順著這兩家公司扒了皮。」
「註冊時間全在三個月前,法人代表清一色都是C市本地人。」
「最絕的是,這兩個殼公司的註冊地址,跟宋老闆那個專門搞假證的列印店,同屬一個片區,這個宋文辦事太差了,簡直明目張胆啊。」
一切都閉環了。
沈一鳴輕輕摩挲著下巴。
「楊文錦今天在審核會上,等於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曹德遠比誰都清楚,資金鍊路一曝光,馬瑤就算掘地三尺也會把他那點家底挖穿。」
「他慌了,所以他不等了。」
「必須趕在審計組查清全部底細之前,用這份新合同把康美的流動資金徹底抽乾。」
唐智生眉頭緊鎖。
「既然已經到了這份上,他最晚什麼時候落筆簽字?」
沈一鳴將那份工商信息表緩緩推到正中央。
「明天。」
韓棋隨口感嘆。
「確實急瘋了啊!咱們得打一場快仗!」
「一旦落筆,按那幫老油條的效率,資金劃撥的流程幾小時內就能走完。」
「從他簽字那一刻起,四十八小時。我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拿到那份新合同的複印件,哪怕是帶血的,我也得看見白紙黑字。過了這個時間窗口,資金一旦洗入跨省帳戶,這案子就成了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