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京入了冬。
清華園裡的銀杏葉全黃了,鋪了一地。冷風卷著幾片殘葉從甬道上滾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教學樓外面的台階上積了層薄灰,學生都抄近道從草坪上走了。
秦風裹著深灰色羽絨服,從教學樓走回宿舍。風很大,吹得圍巾往後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次,都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沒接,因為這個時間點他在上"數據結構"的課。
下午三點半,秦風回到宿舍,回撥了那個號碼。
"您好,請問是秦風先生嗎?"
對方聲音很熱情:"我是華誼音樂的簽約經理,姓王。我們看了您的作品,非常欣賞,想邀請您簽約為華誼的專屬詞曲作者。"
"什麼條件?"
"簽約費一千萬,三年合約,每年保底六首歌,超出的部分按市場價結算。華誼會提供專門的宣傳資源,包括雜誌專訪、電視綜藝、頒獎典禮的推薦名額。"
條件確實優厚。一千萬的簽約費,在2011年的音樂圈已經是頂級價碼。
"簽約後,我的作品版權歸誰?"
"歸華誼。"王經理的語氣很自然,"這是行業標準,相信您能理解。"
"如果我自己想留幾首歌自己唱呢?"
"原則上,簽約期間的全部作品都歸公司所有。如果您有演唱需求,可以在合同里附加條款,約定某些歌曲的演唱權歸您,但詞曲版權還是公司的。"
秦風沒說話。
王經理以為他在考慮,趕緊補了一句:"秦先生,這個價碼我們給得已經很有誠意了。簽了約,資源跟上,您的發展空間會大很多。"
"那算了。"
"啊?您再考慮考慮——"
"不考慮了。"
秦風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前世,他見過太多有才華的音樂人被合約綁死。
有個寫歌很好的朋友,簽了約,第一年公司還當個寶。到了第二年,公司讓他寫能賣錢的水歌,一遍一遍地寫。他不肯,公司說合約期內你寫的東西還是歸我們,你自己寫的也不許拿出去發。
他就那樣被耗了三年。等合約到期,人已經寫廢了——不是寫不出來,是忘了怎麼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秦風不會走那條路。
第二天,又一個電話打來。
這次是太合麥田,國內老牌唱片公司。對方的措辭更委婉,先誇了一通秦風的作品,說《愛的供養》他們在辦公室里循環播放了一個月。
"秦先生,我們想邀請您簽約。簽約費兩千萬,五年合約,每年保底八首歌。版權採用共有模式,公司占百分之七十,您占百分之三十。署名權完全是您的,這個不會改變。"
兩千萬,比華誼多了一倍。但版權秦風只占百分之三十。
"秦先生?您在聽嗎?"
"在聽。版權怎麼分,是固定的嗎?"
"對,合同里會寫清楚。公司占百分之七十,您占百分之三十。"
"那也不行。"
"秦先生,兩千萬的簽約費——"
"我知道兩千萬很多。但版權只有百分之三十,意思就是我寫出來的東西,大部分不是我的了。"
"您別這麼理解……"
"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了。"
秦風掛了電話。
消息傳得很快。幾天後,江若曦給他打電話。
"你拒絕了華誼和太合的簽約?"她的語氣裡帶著不解,"兩千萬的簽約費,多少人夢寐以求。你怎麼說拒就拒了?"
"簽約了,我就不是我了。"
"什麼意思?"
"他們會讓我寫我想寫的歌嗎?不會。他們會讓我寫能賣錢的歌,一遍一遍地寫,直到把我寫干。簽約費看起來很多,但那是買斷你三五年創作自由的價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比很多圈裡的人都清醒。"江若曦說,"我見過太多人,一看到八位數的簽約費,眼睛都直了。簽了之後,兩年之內就消失了。不是不火了,是被公司榨乾了。"
"你見過?"
秦風掛了電話,給江若曦發了條消息——"以後再有公司找來,直接回絕。我不簽約,只做獨立音樂人。"
江若曦回了個"好"。
秦風把手機放桌上,看著窗外的銀杏樹。冬天的陽光照在光禿禿的枝幹上,沒有什麼溫度。
獨立音樂人——這個身份,在前世的2011年,聽起來像是一個窮困潦倒的代名詞。但在這一世,他有足夠多的收入來源——網文、投資、已經火了的歌——他不需要靠簽約費過日子。
他可以只寫自己想寫的歌,只跟欣賞的人合作。
這種自由,比兩千萬貴多了。
拒絕簽約的事,不知怎麼傳到了圈裡。
幾天後,秦風收到佟麗婭的微信——"聽說你拒了華誼和太合的簽約?有膽量。"
秦風回:"只是不想被綁住。"
佟麗婭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然後說:"你知道圈裡現在怎麼傳你嗎?有人說你狂,有人說你傻,還有人說你背後有大佬撐腰,不差那兩千萬。"
秦風笑了,回了一句:"大佬就是我自己。"
佟麗婭回了一個"得意"的表情,然後說:"那以後我的歌,你還寫嗎?"
"寫。"
"那就好。"佟麗婭發了一個笑臉,"說實話,我也拒過簽約。他們給的條件沒你好,但我也沒簽。不是因為有骨氣,是因為我看不懂合同。"
秦風看著這條消息,笑出了聲。
"你下次進棚錄歌,我來現場。"佟麗婭又發了一條。
"好。"
佟麗婭發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就沒動靜了。
秦風放下手機,望著窗外。冬天的清華園很安靜,遠處有幾個人在操場跑步,穿得很厚,跑起來像幾隻笨拙的熊。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文章,說獨立音樂人的平均年收入不到三萬。那是2015年的數據,放在2011年,可能連一萬都不到。
但他不是那種獨立音樂人。
他有他的路子。網文那邊每個月穩定入帳,比特幣的帳面收益還在漲,歌曲版權每個季度都有分成。這些錢,夠他活得很舒服了。
獨立音樂人,不是窮困潦倒的代名詞。至少在他這裡,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