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蘇燼明每日都要將那瓷瓶從暗格中取出好幾回,捧在手心裡,對著光細細端詳,生怕瓶身有了一絲裂紋,又怕瓶塞不緊讓藥丸受了潮。
批奏摺時心不在焉,筆下常出錯字,塗改得一片狼藉。
拓跋淵都忍不住問了一句:「燼明,你可是身子不適?」他慌忙搖頭,只推說夜裡沒睡好。
第七日夜裡,蘇燼明獨坐書房,對著那瓷瓶看了許久。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忽明忽暗。他終於咬了咬牙,拔開瓶塞,將那粒瑩潤的丹藥倒在掌心。
「若真能有個子嗣……」他喃喃自語,喉結滾動了一下,仰頭將藥丸吞了下去。
沒有水,乾澀的藥丸卡在喉嚨里,他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才咽了下去。
他坐在椅中,手覆在小腹上,有些恍惚。
他沒有告訴拓跋珞由——他想等真的有了,再給對方一個驚喜。
那人一定會高興瘋了吧?他想著,唇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又過了一段時間,楚長瀟生了,他們一同進宮看望長樂公主。
小長樂白白嫩嫩的,躺在襁褓里吐著泡泡,蘇燼明抱著她,心都要化了,眼底的光柔得像春水。
拓跋珞由看在眼裡,心裡又暖又酸——他也想和燼明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回府後,他趁蘇燼明去沐浴,悄悄摸進書房。
他記得燼明藏東西的習慣——暗格,第三層抽屜的夾層。
他打開暗格,取出那隻瓷瓶,入手便覺分量不對。他心頭一跳,拔開瓶塞,倒扣過來——掌心空空,什麼都沒有落下。
他愣了一瞬,又倒扣了一次,還是空的。
他把瓶子舉到燈下,眯著眼往裡面看。沒有藥丸,連藥粉的痕跡都沒有。瓶內壁光潔如新,像是被人用清水洗過——不,不是洗過,是藥丸被取走了,只剩下空瓶。
拓跋珞由的手開始發抖。
瓶子還在,藥丸卻不在了。
燼明把藥丸藏到了別處?
還是……他根本就沒打算吃?
不,不對——若是藏到別處,何必把空瓶放回原處?
他分明是要製造藥丸還在的假象,好讓自己以為他隨時可以吃,隨時願意生。
可他偏偏不。
他寧願把藥丸扔掉,也不肯為自己懷一個孩子。
「啪嗒——」
瓷瓶被拓跋珞由狠狠摜在地上,碎成幾瓣,殘片在燭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難怪看到長樂這般高興,還不是因為那是大哥的孩子!」
他的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蘇燼明!你好狠的心!」
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一切都是騙局。
那句「臣心悅安王殿下」,不過是被皇兄逼出來的場面話;那些床笫間的溫存,不過是他盡王妃的本分。
他從來沒有愛過自己,從來沒有願意為自己生兒育女。
「說什麼愛我,都是騙我的!」
他猛地停下腳步,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你生怕服下藥丸後懷 不上,到時候自然就暴露了你對本王毫無真心!」
拓跋珞由頹然跌坐進椅中,把臉埋進掌心裡。燭火燃盡了,書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冷冷地照著滿地碎瓷。
他沒有去質問蘇燼明。他不敢。他怕從他嘴裡聽到那句「是,我從未愛過你」。
蘇燼明從淨房出來時,身上還帶著溫熱的水汽。
他特意換了一身墨色紗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渾身洗得香噴噴的。
今夜他本想著,兩人再努努力,早日有個子嗣也是好的。
可臥房裡空蕩蕩的,拓跋珞由不在。
他微微皺眉,喚來侍女,才知殿下去了書房。
蘇燼明繞過迴廊,遠遠便看見書房裡亮著燭火。他走到門前,抬手輕叩了兩下:「珞由,你在裡面嗎?」
無人應答。
他又叩了兩下,還是沉默。
燭火明明滅滅,映著窗紙上那道僵直的身影。蘇燼明覺得奇怪,伸手推門——
「滾出去!」
一隻茶杯從屋內猛地擲出,「啪」地碎在門框上。
蘇燼明慌忙側身,碎瓷擦著他的耳廓飛過,險險沒砸中。
「怎麼了?」他穩住心神,耐著性子問:「誰惹你不高興了?」
拓跋珞由坐在案後,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
他沒有回答,反而將攥在手中的一本奏摺狠狠摔在桌上,聲音沙啞而凌厲:「明日我就回封地!蘇燼明,你滿意了?你自由了!」
蘇燼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拓跋珞由在莫名發瘋。
他忍著氣,上前一步,試圖拉住他的衣袖:「到底誰惹你了?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不能!」
拓跋珞由猛地站起身,一把推開他。蘇燼明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廊柱,悶哼一聲。還未站穩,拓跋珞由已大步穿過迴廊,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里。
蘇燼明扶著廊柱,望著那道消失在月洞門外的身影,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夜風穿堂而過,吹得他單薄的紗衣貼在身上,涼意刺骨。
他低眉順眼地洗了澡、換了新衣、盼著與他親近,想與他有個孩子,可那人卻忽然發了瘋,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
委屈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喉嚨里。
可他終究是蘇燼明,是那個在朝堂上殺伐決斷的蘇尚書。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平穩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來人,去尋安王。找到了,請他回來。」
下人領命而去。
夜風穿堂,吹得他單薄的紗衣貼在身上,涼意刺骨。
他站在廊下,等了一刻鐘,又等了一刻鐘。
派出去的人終於回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稟報:「王妃,殿下他……他不肯回來。奴才們跪著求了,殿下只說……只說讓您別管他。」
蘇燼明沉默了片刻,擺了擺手。
「罷了。」他的聲音有些啞,「由他去吧。」
拓跋珞由那個人,平日裡溫順得像只大狗,可一旦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若不願回來,誰也勉強不了。好在這是京城,安王的安危不需要他擔心。既然他想一個人待著,那就讓他冷靜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