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把豬腳飯遞到張浩面前,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張浩猛地抬頭,看到林奇的那一瞬間,眼裡的驚愕根本掩飾不住。
緊接著,那是無盡的尷尬和慌亂。
他下意識地想把身上那件濕了的戲服遮一遮,又想擠出一個笑容,結果臉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塊石頭。
「林……林奇?怎麼是你?」
張浩眼神躲閃著不敢看林奇。
「送外賣啊,正好是你點的。」
林奇沒拆穿他的窘迫,直接在他身邊那塊滿是灰塵的台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坐下吃吧,都要涼了。」
張浩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了下來。
他打開飯盒,看著裡面滿滿當當的肉和那個多加的滷蛋,眼圈瞬間就紅了。
「讓你看笑話了。」
張浩扒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道,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哽咽。
「本來不想讓你進來的……太丟人了。」
「有啥丟人的,都是憑本事吃飯。」
林奇遞給他一張紙巾,「剛才那孫子誰啊?這麼囂張?」
張浩苦笑了一聲,咽下嘴裡的飯。
「男三號,帶資進組的。
我好不容易爭取到一個有三句台詞的侍衛角色,這對我來說是個大機會。
但他想把這角色給他那個表弟演,所以這幾天處處找茬,想逼我自己走人,或者逼導演把我換了。」
說到這,張浩狠狠地扒了一口飯,像是要把那口惡氣吞進肚子裡。
「這就是命吧。
沒背景,沒資源,想在這個圈子裡混出頭,就得受著。」
林奇看著老同學那張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大學時候那個意氣風發的張浩,那個說要拿影帝的張浩,終究還是被現實狠狠地上了一課。
這不僅僅是演技的問題。
在這個圈子的底層,尊嚴是奢侈品,才華是消耗品,只有權力和資本才是硬通貨。
就在兩人蹲在角落裡吃飯的時候,一個穿著場務突然氣勢洶洶地跑了過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導演叫你過去!那是最後一次機會!
剛才那場戲你要是再演砸了,立馬給我滾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張浩嚇得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他慌亂地放下還沒吃完的盒飯,胡亂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漬,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看向林奇。
「兄弟……你先走吧。
我……我得去拼命了。
這三句台詞,我不能丟。」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的戰士一樣,轉身朝著片場中心跑去。
那背影,沉重,卑微,卻又帶著一股讓人心酸的決絕。
林奇沒有走。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目光冷冷地盯著那個還在躺椅上享受的男三號。
「拼命?
既然是兄弟,哪能讓你一個人拼。」
林奇邁開步子,默默地跟了上去。
......
江城影視城C區,《大明風雲》拍戲B組。
宮廷內苑布景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林奇跟在張浩身後走進了拍攝區。
最外圍是各種群演和龍套,中間是忙碌的燈光師和道具組,而圓心的位置,則屬於攝像機,以及坐在陰涼處的男三號,陳杰。
陳杰此時正心不在焉地翻著劇本,身後的助理正賣力地搖著扇子。
他穿著一身華麗的暗紅錦袍,與旁邊張浩那身汗漬斑斑、邊緣甚至有些脫線的粗糙甲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外賣送完就趕緊走,這兒拍戲呢,別擋著機位!」
一名戴著工作牌的場務皺著眉,伸手朝著林奇一揮,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林奇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場務一眼。
那是一種極度冷靜、甚至帶著某種審視意味的眼神。
場務被這眼神看得心裡莫名一突,原本想罵出口的髒話竟生生給咽了回去,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林奇的腦海中響起了一連串密集的系統提示音。
【叮!訂單已徹底送達】
【正在發放獎勵:神級表演……】
【加載進度:10%……50%……100%!】
【加載完畢。當前狀態:靈魂共鳴開啟,微表情控制滿級,全表演體系融合完畢。】
那一瞬間,林奇感覺世界變了。
這種變化不是視覺上的,而是某種深層認知的重組。
他閉上眼,呼吸在剎那間變得極其深沉且富有節奏。
空氣中塵埃飄動的軌跡、遠處鼓風機的頻率,在他的感知里都變得清晰無比。
表演,尤其是及時表演,是很看重一個人對現場環境的運用的。
所以神級表演有這種副加效果,林奇倒是並不意外。
與此同時,另一邊。
A組導演監控室內,總導演王文柏正癱坐在椅上,兩隻手用力地揉著太陽穴。
大屏幕上,男一號那張僵硬的臉正占據著主畫面。
「卡!停一下!」
王文柏忍無可忍地摘下耳機,摔在桌上,轉頭對執行導演怒吼:
「他是演權臣,不是演石獅子!眼神里的殺氣呢?被他吃了嗎?」
執行導演一臉苦澀:「王導,資方那邊打過招呼,這位爺的檔期就剩三天了,咱們要是再扣細節,進度真趕不上了。」
「進度,進度,你們眼裡只有進度,我眼裡還有藝術!」
王文柏煩躁地抓起對講機,正準備再說兩句,眼神卻不經意地掃到了左下角的副監視器。
那是副導演負責的B組畫面。
畫面里,張浩正準備開始他的表演,這是他最後的機會,決定他能否在演員圈更上一層樓。
王文柏嘆了口氣,隨手把B組的收音增益推了上去。
他現在急需看點別的東西來緩解一下被流量明星強暴的審美。
「B組第42場,第3鏡,Action!」
隨著現場的副導演的指導,打板聲響起,表演開始了。
這場戲的內容很簡單。
陳杰飾演的貴公子因為心情不順,藉故訓斥身邊的侍衛。
而張浩飾演的侍衛需要表現出那種隱忍、忠誠卻又帶著一絲壓抑的委屈。
鏡頭推進。
陳杰慢悠悠地站起身,手裡的摺扇「刷」地一下打開。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看向張浩,而是先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然後才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斜眼瞥向張浩。
「這就是你辦的差事?」
陳杰開口了,聲音提得很高,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貴氣」。
但這聲音很虛浮,沒有任何根基。
他的眉毛誇張地挑起,嘴角掛著一抹油膩的冷笑,手裡的摺扇更是搖得飛快,像是在趕蒼蠅,完全沒有古代貴公子那種從容不迫的儀態。
這種表演,全是技巧,沒有感情。
鏡頭轉到張浩。
張浩沒有動。
他穿著那身沉重的甲冑,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桿在風沙中沉默的長槍。
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這段時間的龍套生涯,想到了剛才的羞辱,想到了那個為了三句台詞就要拼命的自己。
所有的委屈、不甘、憤怒,都被他強行壓進了這具軀殼裡,轉化為了角色所需要的「隱忍」。
他微微低下頭,避開了陳杰那咄咄逼人的視線,但眼瞼下的肌肉在微微顫抖。
「屬下……知罪。」
四個字,聲音低沉,沙啞,卻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重感。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眼睛裡並沒有眼淚,卻布滿了一層紅血絲。
那眼神里,有一種卑微到了塵埃里,卻依然想要努力開出一朵花來的倔強。
那是活生生的人,才有的眼神。
正在賣力表演的陳杰,視線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終於落在了張浩的臉上。
原本按照劇本,他應該接著訓斥,然後把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
但是,當他對上張浩那雙眼睛時,整個人猛地一僵。
那雙眼睛太「真」了。
那種強烈的情感衝擊力,直接穿透了他那層薄薄的演技偽裝,讓他大腦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台詞是什麼來著?
下一句該說什麼?
陳杰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詞兒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秒,兩秒,三秒。
現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