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瀝瀝落下,狂風在長街肆虐,將綠葉紅花吹打得零落滿地,一片肅殺。
柳韞玉回到溫泉莊子時,萬幸雨下得還不大,並未淋濕衣衫。
她站在屋檐下,望著台階上被風雨打落的殘花,不由攏緊藏在衣袖裡的義絕書。
「姑娘!」
懷珠和雲渡迎了出來。
懷珠驚喜地扶著她,上下打量,「姑娘!你被放出來了!」
雲渡眉頭一松,但有些錯愕,「你之前不是傳信說,要等過堂後再脫身麼?怎麼……」
「是孟泊舟。他逼著孟家下人改了口供,幫我脫了身。」
雲渡一愣,再次蹙緊眉頭,「他幫得你?那你不會……」
猜到他想說什麼,柳韞玉直接從衣袖裡拿出了那封義絕書,輕輕一抖,從雲渡和懷珠眼前掠過。
「從今以後,我與孟泊舟再無半點瓜葛。」
雲渡神色一松。
懷珠喜出望外,高興地幾乎要蹦起來。
柳韞玉也露出笑容。
畢竟是剛從牢里出來,她還是有些疲乏。叫懷珠備了水,沐浴後才慢慢緩過來。
精神恢復後,柳韞玉更衣梳妝,又從屋裡走了出來。
「你要出去?」
雲渡問道。
「嗯,去一趟相府。」
若她再不去,恐怕那位相爺又要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屋子裡了。
雲渡抿唇,「……我送你吧。」
二人往莊子外走時,雲渡又告訴了她另一件事。
「對了,今日我聽說,孟澤山被他娘帶出了孟府,母子二人已經連夜出京了。」
聞言,柳韞玉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劉嬤嬤可不是善茬,兒子成了廢人,她竟就這麼帶著他走了?」
雲渡沉吟,「興許是顧忌孟澤山的名聲吧。他被廢的消息傳得到處都是,再留下來,難免遭人指點恥笑。」
柳韞玉若有所思。
在她的計劃里,過堂時人證翻供,他孟澤山還要被治罪懲處。可被孟泊舟這麼一攪合,倒是失去了最好的時機。
罷了……
柳韞玉垂眼,摩挲著袖裡的義絕書。
既然她的目的已經達成,義絕書已經拿到,她何必還要在孟家那些爛人身上再浪費心神?
二人剛走出莊子,就不約而同地頓住了。
因為莊子外,已經停了一輛漆金嵌玉的玄色馬車。
柳韞玉神色微動,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車簾掀開,端坐其中的正是孟泊舟敬若神明的座師、權傾天下的相爺。
宋縉掀起唇角,朝她伸出手,「好婠婠,跟我走。」
……
夜色落幕,相府屋檐下掛著青紗燈籠,下人們靜立在廊下,室內燃著燭火。
屋內,柳韞玉在案幾前正襟危坐,而坐在她對面的宋縉,連堆積如山的摺子都扔在一旁,而是在看她的義絕書。
從她一來相府,將那份官府蓋印的義絕書呈交給他過目後,宋縉的目光就仿佛黏在了那張紙上,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柳韞玉被看得有些發毛,輕輕咳嗽一聲,「相爺,不過是尋常的義絕書罷了……有什麼可看這麼久的?」
宋縉回過神,將義絕書擱置一旁,淡聲點評了一句,「比你寫的和離書好看。」
「……」
宋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既然這樁爛攤子已經徹底了結,不出三日,太后那邊的禁令便會解除……你應當可以回學宮了。」
宋縉的保證如定海神針。
柳韞玉面上立刻浮現出一抹喜色,最後一絲關於仕途前程的憂慮也打消了。
「聽說你今日是被孟泊舟接出大牢的?」
宋縉問道。
柳韞玉心頭一跳,「您知道的,我有自己的謀劃,從未想過要靠旁人施救。」
頓了頓,她嘀咕道,「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從牢里出去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說服了他母親……」
宋縉低垂著眼,指節輕叩著案幾,「前日在朝堂上,不少官員上書為孟泊舟說情。故而他才被放出大牢。」
「他人緣何時這般好了?」
柳韞玉不解。
孟泊舟並不善於官場周旋,從前還是她暗自替他打點。她對他的人脈很清楚,與他交好之人,絕不會有說動太后的分量……
宋縉眸光輕閃,卻沒再向柳韞玉透露很多。
他沒告訴她,孟泊舟是被什麼人撈出來的,更沒告訴她,孟泊舟為了她,斷了孟澤山一隻手。
宋縉轉移了話題。
「今日是你掙脫泥潭的第一日。」
聽得他溫柔下來的語調,柳韞玉反而有些不安。
她跟著宋縉走出內室,就見外頭的八仙桌上已經擺滿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饈佳肴。而正中央,尤為醒目地配放著一白玉酒壺。
「這是西域上個月進貢的佳釀,大晟只有宮裡才得兩壇。今日大喜,你要不要飲一杯?」
柳韞玉今日的確高興,聽說那酒又是珍稀之物,便來了興致,頷首應下。
剛想伸手斟酒,宋縉卻先她一步,親自提起酒壺,為他們二人面前的白玉酒盞緩緩添酒。
柳韞玉接過酒盞,剛舉杯,就嗅到一股格外醇厚、夾雜著果香的酒味。
她先是淺淺地啜了一口。
好甜……
忍不住又嘗了好幾口,一杯飲完了,又斟了第二杯、第三杯。
斟到第三杯時,宋縉微微皺了一下眉,伸手擋住她的酒盞,「這酒後勁大,你莫要貪杯。」
可這話已經說晚了。
柳韞玉抬起頭,原本白皙清冷的面頰,已經燒上了一層艷麗的酡紅。
她捧著臉,那雙平日裡靈動的狐狸笑眼,此刻蒙上一層水霧,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哪裡還有半點在朝臣面前舌戰群儒的果斷、慧黠。
看著這難得一見的嬌憨媚態,宋縉的眸色深了幾分,語氣也不自覺放輕,「……婠婠,你醉了。」
柳韞玉用力地搖了搖頭,堅定道,「沒有。」
「那我是誰?」
柳韞玉皺了皺好看的細眉,似乎在仔細辨認。隨後,她竟像個好奇的孩童,大半個身子越過桌面,朝著宋縉湊了過去。
果酒的香氣混合著梨花冷香,迎面而來。
宋縉喉結滾動,面上卻不為所動。
「你是誰呀?」
明明方才問問題的人是他,可是這醉糊塗的小狐狸,此刻卻歪著腦袋,認真地重複著他的問題。
宋縉輕嘆了一聲,「……真醉了。」
他起身,想要伸手去扶柳韞玉。
還未碰到她的衣袖,柳韞玉反而搶先一步,笑著撲進了他的懷裡,緊緊環住他的腰身。
宋縉僵住。
「宋縉。你是……宋縉。」
懷中人將滾燙的臉頰埋在他胸前,笑著說道。
宋縉的心重重顫了兩下。
和那晚一樣。
那夜宮宴,柳韞玉在梨花樹下,也是用這樣的語調,清晰地吐出了「宋縉」二字。
宋縉緊繃著的下頜慢慢柔和下來,他攬住柳韞玉,輕輕抬起她的臉,又問道,「那你呢,你是宋縉的什麼人?」
柳韞玉茫然地顫了顫睫毛,卻像是沒聽懂他的話,答非所問道,「我終於……終於不是孟夫人了……」
宋縉對上那雙迷濛的眼眸,忍不住低頭吻住那雙唇。
柳韞玉暈暈乎乎,任由宋縉肆無忌憚地吻著。
不知唇齒交纏了多久。
直到懷中人站都站不住,宋縉才隱忍地退開。
他的薄唇上也沾了水光,牽出些銀絲。
見柳韞玉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他無奈地低笑一聲,將人打橫抱起,送進內室。
就在他將人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褥時,醉意昏沉的柳韞玉卻是又睜開眼,目光幽幽落在他面上,然後含糊不清地吐出二字。
「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