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站在土牆上,把手裡的令旗插在牆頭:「水路我已經封了。從太湖到運河的入口,各設了一道攔江鐵索。至於元廷的援軍,常遇春帶了兩萬人駐在城北二十里外,專門盯著北邊。」
程壑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平江之戰開打後,徐達沒有立刻強攻。
他讓人在城外日夜敲鼓、放箭、點火,不給城內守軍喘息的機會。
城內的糧草一天比一天少,守軍的士氣也在往下掉。
程壑川在營中把每天的軍報整理成冊,糧草的消耗、傷兵的數目、各營的輪換安排,一項一項地記下來。
他每晚把冊子送到徐達帳中,徐達看完之後批一個「閱」字,再送回來。
兩人之間的對話不多,但配合得還算順手。
圍城到第三周時,程壑川在冊子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城內煙炊較前減少,估算存糧可能撐不過下月。」
徐達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批了兩個字:「待攻。」
平江城在圍困了一個多月後開始出現逃兵。
城牆上每晚都有守軍趁夜縋城而下,被外圍的哨兵截住。
程壑川讓人把截住的逃兵分開安置,逐個問話,把城內的情況記下來。
一個逃兵說:「城裡已經沒糧了。張士誠把最後的存糧都給了王府衛隊,普通守軍三天才吃一頓。」
另一個逃兵說:「城北的城門已經被堵死了,張士誠說要從南門突圍,但南門外面全是你們的土牆。」
程壑川把這些口供整理好,送到徐達帳中。
徐達看完之後,把令旗從案角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插回案上:「再圍半個月。」
平江之戰圍到第五周時,應天來了一道急報。
信使快馬趕到城北徐達大營,把一封信交到徐達手中。
徐達拆開看完,把信擱在案角,沉默了一會兒。
程壑川正在帳中整理當日的軍報,看到徐達沒有像往常那樣批「閱」字,而是把信推到了一旁,便多問了一句:「徐將軍,應天那邊有什麼消息?」
徐達把信遞過來:「你自己看。」
程壑川接過信,從頭看到尾。
信上說的是:朱元璋遣廖永忠去滁州接韓林兒赴建康,船行至瓜步,舟覆,韓林兒溺死。龍鳳政權就此終結。
信末只寫了四個字:「事已至此。」
程壑川把信放回案角,沒有說話。
消息當天晚上就在軍營里傳開了。
各營將領在帳外低聲議論,有人說是意外,有人說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腳。
第二天早上,徐達在帳中召集了幾名將領議事,程壑川也在場。議事結束後,徐達讓其他人先退下,只留下程壑川。
他在案後坐下來,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開口:「韓林兒的事,程先生您怎麼看?」
程壑川坐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案角那封信,然後開口:「徐將軍,韓林兒是龍鳳政權的皇帝。殿下當年起兵,名義上是奉龍鳳正朔,打的旗號是『龍鳳』二字。如今韓林兒一死,龍鳳政權就沒了。從今以後,殿下不再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皇帝壓在他頭上。」
徐達把茶碗擱在案上:「您覺得是意外?」
程壑川說:「是不是意外,查不出來了。船上的人除了廖永忠,還有幾個水手,現在全都沉在江底。廖永忠回來之後會怎麼說,沒人能反駁。」
徐達靠在椅背上:「廖永忠是殿下的親信。派他去接韓林兒,本身就是一件說不清的事……」
程壑川打斷他:「徐將軍,這件事對前線的影響不大。平江還沒打下來,張士誠還困在城裡。應天那邊的變動,等仗打完了再說。」
徐達沒有繼續追問,把茶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你回去之後,把今天的軍報整理好,照常送過來。」
程壑川應了一聲,起身退出了中軍帳。
此後幾天,軍營里的議論漸漸低了下去。
各營將領照常輪值,圍城的部署沒有變動。
程壑川每天照常整理軍報,照常把冊子送到徐達帳中。
徐達照常批「閱」字,偶爾在末尾加一兩句關於攻城準備的批註。
平江城內的糧草越來越少,逃兵越來越多,城牆上的守軍人數肉眼可見地在減少。
圍城進入第六周時,程壑川在冊子末尾寫了一句:「城內已無炊煙,估算存糧已盡,守軍可能在一周內突圍。」
徐達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批了兩個字:「備戰。」
平江的圍城從十一月一直拖到了第二年的九月。
預想中的突圍沒有發生,張士誠也沒有再派使者出城。
他就那樣守在城裡,像是打定主意要跟這座城一起耗到最後。
城外的土牆越築越高,各營的輪換照常進行,糧草從應天和浙西兩地源源運來。
到了第二年夏天,杭州和湖州先後開城投降,蘇南一帶只剩下平江一座孤城。
九月里的一天,程壑川在營中整理當日的軍報時,徐達帳中來了一名斥候,帶來一個消息:城東的水門昨夜被堵死了,守軍在內側用石塊和泥土封了門洞。
程壑川把這條記下來,送到徐達帳中。
徐達看完之後把令旗從案上拿起來,插進甲冑領口的扣帶里,站起來對帳中的人說了一句:「城東水門已封,城裡沒有退路了。今晚準備攻城。」
九月末的夜裡,各營按照事先分派的任務從四面同時向城牆推進。
程壑川沒有上陣,他留在營中協助調度,把各營送來的進度匯總到一張表上,每半個時辰更新一次。
天亮時,西門方向的土牆上已經架起了雲梯,守軍還在抵抗,但人數已經很少了。
到了午後,西門被撞開了一道口子,徐達的先鋒營從缺口處湧入城內。
程壑川在營中聽到前方傳來的消息,把最後一條記錄寫完,合上了冊子。
平江城破後,張士誠在自己的府中被搜出。
他被押到徐達面前時穿著一身舊袍子,沒有戴冠,面容消瘦,但神色還算平靜。
他沒有下跪,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眼周圍的士兵,然後把目光收回來。
徐達沒有審他,讓人把他押上囚車,送往應天。
程壑川在囚車經過營門時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那個坐在車裡的背影,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
囚車走遠之後,他轉身走回營中,把圍城期間所有的軍報冊子整理好,按月份紮成幾摞,放在帳角。
程壑川隨徐達大軍回到應天時已經是十月末了。
他剛把行囊擱在營房裡,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一名侍衛就來傳話,說朱元璋讓他去中軍帳一趟。
程壑川整了整衣冠,跟著侍衛進了中軍帳。
朱元璋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江北的糧草摺子,見他進來,先開口說了一句:「程先生,您回來得正好。有個姑娘等你很久了,在城東驛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