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楚休又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左臂上的暗紅色紋路退到了手肘以下。
不是退,是被關進了第四個竅里。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手,手指雖然還是麻,但能動了。
蘇清月不在屋裡。
楚休披了件外衣走到院子裡。
老趙頭坐在院門口,腿上敷著一塊濕布,手裡捏著柴刀。
「清月呢?」楚休問。
「去後山了。」老趙頭說。
「去後山幹什麼?」
「說是去找點藥材。」老趙頭看了他一眼,「秦婆婆配藥缺一味東西。」
「一個人去的?」
「嗯。」
楚休皺了一下眉。
他剛要開口再問,院子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群人。
老趙頭一下子站了起來,手裡的柴刀握緊了。
楚休按住他的肩膀。
「你坐著。」
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進來的不是別人,是沈臨。
他左手纏著布,那道筋是蘇清月切斷的,肯定接不回去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人,都是昨晚那批人里的,但少了幾個。
周姨娘沒來。
楚休站在院子裡,沒動。
沈臨也站著沒動,看了看院子中央的石板。
石板上的符陣還在,老人在罩子裡躺著,胸口的起伏比昨天明顯多了。
「宮主救回來了?」沈臨問。
「沒你的事。」楚休說。
沈臨笑了一下。
「楚兄弟,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
「那你來幹嘛?」
沈臨往前走了兩步,被楚休一抬手攔住。
「別過來。」
沈臨停下了。
「我是來報信的。」他說。
「什麼信?」
「沈某想用這個信,換你饒我一命。」
楚休沒說話。
沈臨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壓低了聲音。
「魔門來了。」
楚休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來。
「什麼時候?」
「今天早上我們離開後山的時候撞見的。」
沈臨說,「一隊人,三十多個。」
「走的是後山西邊那條小道,往這邊來。」
「他們怎麼知道這邊?」
「他們手裡有一塊碧落宮的腰牌。」
沈臨說,「是從碧落宮廢墟里撿的。」
「他們順著腰牌一路找過來的。」
楚休沉默了一會兒。
老趙頭在旁邊聽見「魔門」兩個字,手裡的柴刀又攥緊了。
「他們要幹嘛?」楚休問。
沈臨聳了一下肩。
「宮主身上的契約印記。」他耐心解釋了一遍。
「魔門的人能聞見那東西的氣味,他們想順著印記把它挖出來用。」
「他們也想找清月。」
「為什麼?」
「清月手裡的鑰匙。」沈臨繼續補充。
「碧落宮祖師的修為,魔門饞了三百年。」
楚休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們還有多久到?」
「天黑之前。」
「你為什麼要來報信?」
沈臨笑了一下,那個笑很難看。
「因為他們要是把宮主和清月都抓走了,碧落宮就真的完了。」
「我雖然不是個東西,但我還是碧落宮的人。」
楚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話,我信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你怕魔門把你也吃了。」
沈臨沒否認。
楚休轉頭看老趙頭。
「清月去的是後山哪條道?」
「東邊那條。」
「現在去找她還來得及嗎?」
老趙頭搖了搖頭。
「她走了快兩個時辰了,按她的腳程,這會兒已經到山頂了。」
楚休咬了一下牙。
他扭頭對沈臨說:「你留下,跟秦婆婆守著宮主。」
「我?」沈臨伸出手指了指他自己。
「你不是說你是碧落宮的人嗎?不會這點事情都不願意做吧。」
沈臨下意識想反駁,最終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要是敢動宮主一根手指頭,我從山頂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另外一隻手的筋也切了。」
楚休說完,轉身就往院子外走。
剛走到門口,秦婆婆端著藥從屋裡出來。
「你去哪?」
「後山。」
秦婆婆沒攔他,把碗遞了過來。
「先把這碗喝了。」
楚休接過去一口悶了。
那碗藥比之前的都苦,下去之後整條左臂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但他的意識反而清醒了一些。
「魔門的人。」秦婆婆說。
「你也聽見了?」
「嗯。」
「我去把清月接回來。」
秦婆婆點了點頭。
「接回來之後呢?」
楚休沒回答。
他從牆邊拿起一根木棍。
他的拳頭還能用,但棍子能幫他撐著左半邊身子。
「婆婆。」楚休忽然說,「要是我回不來——」
「回得來。」秦婆婆打斷了他。
楚休愣了一下。
「你身上有兩股氣,一股是你的,一股是它的。」
秦婆婆說,「它要是想回去,得先把你帶回來。」
「它不會讓你死在外面。」
楚休笑了一下。
「這話聽著不像安慰。」
「本來就不是。」
楚休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院門。
剛走出村口,左臂上的那股氣息忽然動了一下。
不是往外沖,是往一個方向拽。
楚休停下腳步。
那股氣息在指他後山的方向。
但不是東邊那條道,是西邊。
楚休皺了一下眉。
「你在幹什麼?」他自言自語。
左手心裡傳來一陣微微的灼熱。
楚休忽然明白了。
那股氣息能感覺到自己的同類。
就像之前在山洞裡它能感覺到地下的那東西一樣。
魔門的人手裡有那東西的腰牌,腰牌上沾著它的氣息。
楚休伸出左手,往西邊一指。
氣息更熱了。
他能跟著它走。
楚休轉了個方向,沿著西邊的小道往後山去。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到山尖上了。
楚休停在一塊大石頭後面。
前面的山坳里,二十多個穿黑衣的人正在歇腳。
腰牌掛在為首那人的腰上,是塊銅的,刻著碧落宮的標誌。
楚休數了數。
一、二、三……二十六個。
比沈臨說的少幾個,剩下的幾個可能在前面探路。
楚休貼著石頭蹲下來。
他一個人打不過二十六個人,但他能拖住他們。
只要拖到天黑,清月順著東邊的道下了山,繞回村子。
剩下的事,再說。
他活動了一下右手,木棍在手裡轉了一圈。
楚休深吸一口氣,從石頭後面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