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天的晚上,楚休一直沒有睡著。
他躺在洞口的外側,把頭枕在木棍上,左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雖然閉著眼睛,但是沒有進入識海,因為他害怕看見那塊碑。
蘇清月也同樣沒有睡著。
她坐在老人的旁邊,背依靠著石壁。
「你睡著了嗎?」她低聲詢問道。
「沒有。」
「你在想什麼事情?」
楚休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我的爹。」
「你的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脾氣不太好。」楚休說,「平時話很少,以前打我的時候下手特別狠。」
蘇清月沒有再接話。
「不過他在臨死之前,把符印給了我。」楚休說,「還拿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蘇清月的手指在劍格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老家的院子現在還在嗎?」
楚休仔細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我離開家已經好幾年了,一直沒有回去過。」
蘇清月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月亮又慢慢地往西邊移動了一截距離。
楚休翻了個身,面朝洞口外面的方向,「清月。」
「明天我想下山去一趟。」
蘇清月立刻坐直了身體。
「你要去哪裡?」
「回我的老家。」
「是去找你爹埋的那塊碎符印嗎?」
蘇清月把劍拿了起來,放在自己的身邊。
「我跟你一起去。」
「可是你爹還在養傷。」
「秦婆婆能夠照顧他。」
楚休沒有再說什麼。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剛亮,楚休就起床了。
秦婆婆已經在洞口外面熬藥了。
藥罐子被擱在三塊石頭架起來的灶上,火苗不停地舔著罐底。
「我要下山去。」楚休說。
秦婆婆連頭都沒有抬。
「你要去哪裡?」
「回我的老家,去找我爹埋的那塊碎符印。」
秦婆婆的手停頓了一下,把藥罐子從火上端了下來。
「你確定那塊符印現在還在那裡嗎?」
「我不確定。」
「那你去那裡幹什麼?」
「雲錦說,我爹把碎符印發埋在了院子裡,」
楚休說,「就算它已經碎了,上面應該還殘留著那東西的氣息。」
「你是想把那些氣息也收進自己的體內嗎?」
「嗯。」
秦婆婆把藥罐子放在地上,然後站起身。
「你現在體內已經有兩股氣了,要是再把第三股氣息收進來,你的經脈肯定撐不住的。」
「撐不住的話到時候再說。」
秦婆婆緊緊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你的這種脾氣,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樣。」
楚休沒有接話。
蘇清月從洞裡走了出來,背上背著劍,腰間別著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乾糧和水。
「我們走吧。」她說。
秦婆婆從自己的袖子裡掏出三張符紙,遞給了蘇清月。
「要是在路上遇到魔門的人,把符紙貼在地上,能夠抵擋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的時間夠做什麼?」楚休問道。
「足夠讓你們逃跑了。」
蘇清月把符紙收進了懷裡。
老趙頭從洞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又趕緊縮了回去。
楚休和蘇清月沿著東邊的小道朝著山下走去。
楚休走在前面,右手拄著木棍,左手垂在身體的一側。
村子依然還在,和他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
院子裡的符陣已經被撤掉了。
石板上空蕩蕩的,只剩下幾片碎符紙被風吹到了牆角。
楚休沒有進入院子,直接穿過村子朝著南邊走去。
蘇清月跟在他的後面。
「你家距離這裡有多遠?」
「走快一點的話,需要兩天時間。」
蘇清月沒有再問了。
大概走了一個時辰,楚休停了下來,在路邊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蘇清月把水壺遞給他,他喝了兩口,又遞了回去。
「你左手的紋路。」蘇清月指了指他的袖子。
楚休低頭看了一眼,發現布條又鬆動了。
暗紅色的紋路露出來了一截,已經爬到了手腕上面兩寸的地方。
「它又往上走了。」
蘇清月蹲下來,把布條解開,重新仔細地纏了一遍。
蘇清月纏完之後,站起身。
「我們繼續走吧。」
兩個人繼續朝著南邊趕路。
走到中午的時候,太陽正掛在頭頂上,非常炎熱。
楚休找了一棵大樹,在樹蔭底下坐了下來。
蘇清月把乾糧拿了出來,一人分了一塊餅。
餅是昨天老趙頭烙的。
楚休咬了一口,感覺牙齒差點被硌掉。
「老趙頭烙的餅,一年比一年硬。」蘇清月說。
「去年也是這麼硬嗎?」
「去年比現在還要硬。」
楚休忍不住笑了一下。
蘇清月看著他。
「你笑了。」
「難道不能笑嗎?」
「能笑。」蘇清月說,「其實事實上我只是沒有見過你笑而已。」
楚休把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泡在水裡,等餅軟了之後再吃。
蘇清月學著他的樣子,也把餅泡在了水裡。
吃完餅之後,楚休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睛。
蘇清月沒有閉眼,坐在他的旁邊,手裡緊緊握著劍。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楚休睜開了眼睛。
「我們走吧。」
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左腿突然麻了一下,差點摔倒。
蘇清月趕緊扶了他一把,等他自己站穩了之後才鬆開手。
「你的腿怎麼了?」
「因為坐的時間太長,腿麻了。」
兩個人又繼續往前走。
走到太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楚休看見前面路邊有一間破廟。
廟牆塌了一半,屋頂的瓦片也掉得差不多了,不過剩下的一半還能夠遮擋一下風。
「今天晚上我們住在這裡嗎?」蘇清月問道。
「嗯,住在這裡。」
兩個人走進了破廟。
廟裡供奉著一尊菩薩,菩薩的臉被熏得黑乎乎的。
供桌斷了一條腿,歪歪斜斜地倒在牆角。
楚休把供桌拖了過來,擋在了門口。
蘇清月在地上鋪了一層乾草,又從包袱里拿出一條薄被,鋪在了乾草上面。
「你睡在裡面,我睡在外面。」楚休說。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沒有和他爭執。
天完全黑了下來。
楚休靠著門框,把木棍橫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月亮從破了的屋頂照進來,光線剛好照在菩薩的臉上。
蘇清月躺在乾草上,閉著眼睛。
「楚休,你老家還有其他的人嗎?」
「沒有了,在我爹死了之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蘇清月沉默了一會兒。
廟外面傳來幾聲鳥叫,叫了三聲之後就停了。
蘇清月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過了很長時間,她用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等我們到了你的老家,找到碎符印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把碎符印里的氣息收進自己的體內,然後走第五個竅。」
蘇清月一下子坐了起來。
「你是不是瘋了?」
「也許吧。」
「秦婆婆都說了,你的經脈根本撐不住,」
楚休望著破屋頂外面的月亮。
「就算撐不住也必須得撐。」他說。
「那東西在我身體裡面走得越來越深了。」
「我要是不在它走到頭之前找到殺死它的辦法,等它走到第七個竅的時候,我就會變成它了。」
蘇清月沒有說話。
楚休繼續說:「那塊碎符印里存的氣息,跟我體內的黑氣是同一個源頭的。」
「把它收進來,第四盞燈里的兩股氣會變得更加穩定。」
「要是你死了?」
「要是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我爹的旁邊。」
蘇清月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然後轉身躺了回去。
這次她沒有再說話。
楚休靠在門框上,慢慢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