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林陽和林保國回到了家。
摩托車穩穩停在自家那扇氣派的黑色鐵藝大門前。
林陽拔下鑰匙,剛推開院門,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就撲面而來。
是紅燒鯉魚的醬香味,還夾雜著爆炒肉片的香氣。
王玲花正好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魚從廚房走出來。
看到林陽,她頓時臉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但當她的目光掃到跟在林陽身後、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林保國時。
那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臉色「唰」地一下冷了下來。
她一聲不吭,轉身把紅燒魚重重地擱在客廳的八仙桌上,盤底和桌面磕出一聲悶響。
林保國乾咳了一聲,硬著頭皮湊上前,賠著笑臉。
「媳婦,做啥好吃的呢,大老遠就聞見香味了。」
王玲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全當旁邊站著一團空氣。
她轉身去拿碗盛飯。
林保國尷尬地搓了搓手,趕緊拉開一張椅子,作勢要去接王玲花手裡的飯碗。
王玲花盛好冒著尖兒的白米飯,轉過身。
林保國剛把手伸過去,王玲花卻手腕一轉。
直接略過了他那雙伸在半空中的粗糙大手,穩穩地把飯碗放在了林陽的面前。
「兒子,餓了吧?」
王玲花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筷子遞給林陽,語氣溫柔得出水。
「快嘗嘗媽的手藝,這魚今天媽可是燉足了火候。」
隨後,她又起身給自己盛了第二碗飯,坐回原位,端起碗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從頭到尾,沒看林保國一眼。
這明顯是還在氣頭上。
林保國站在桌邊,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那張老臉漲得通紅。
他咽了口唾沫,抬頭看了看空蕩蕩的桌面,想要自己去廚房打飯,卻發現桌上根本沒有多餘的空碗筷。
「媽,你少準備了一份碗筷。」
林陽拿著筷子,強忍著笑意提醒了一句。
「沒準備少。」
王玲花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語氣里夾槍帶棒。
「兒子,有的人不稀罕媽的手藝,以後啊,媽只做給你一個人吃。」
「別人啊,有乾女兒管飯呢,」
「哪裡還看得上咱家這粗茶淡飯。」
林保國老臉一垮,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怎麼樣?好不好吃?」
王玲花轉頭看著林陽,目光柔和。
「好吃!媽做的菜全天下第一。」
林陽扒了一大口米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誇讚。
一邊在桌子底下,用膝蓋暗暗撞了一下林保國的腿。
林保國被這一撞,像是突然開了竅。
「哎呀,兒子,你這魚不能這樣子吃啊!」
林保國忽然拔高了音量,一步跨到林陽身邊,臉色一本正經。
「吃魚要講究方法!」
「你媽做這麼好的菜,你一筷子夾在魚背上,這樣吃太浪費了!」
「你等等,我教你吃。」
話音剛落,還沒等林陽反應過來。
林保國眼疾手快,直接從林陽手中一把將那副碗筷奪了過去!
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林陽愕然地看著手裡空空如也。
老爹這手速,也太快了。
林保國用筷子精準地扒開魚肚子上的一塊肉,夾起那塊最肥美、最鮮嫩的魚腩。
「吃你媽做這魚啊,一定要先吃這魚肚子!」
林保國大聲嚷嚷著,眼神卻時不時地往王玲花那邊瞟。
「你媽在這裡可是下了大工夫的!」
「火候、料酒、蔥姜,全滲進去了。」
「這裡,才是整條魚的精華所在!」
他邊說,邊把那塊魚肉塞進嘴裡,閉上眼睛,滿臉陶醉地咀嚼著。
「嗯!香!絕了!」
林保國猛地睜開眼,看著林陽,語氣深沉。
「兒子,你爸我啊,當年就因為吃了你媽做的這道紅燒魚,才非要娶你媽不可。」
「這手藝,我吃一輩子都吃不夠!」
「別人的手藝啊,我是吃不習慣的。」
說完,他又美美地扒了一大口白米飯,吃得津津有味。
林陽愕然瞪大了眼睛。
好傢夥!這還是他那悶葫蘆的老爹?
王玲花原本板著的臉,在聽到這番話後,嘴角不可抑制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那層冰霜肉眼可見地融化了些許。
但她面上還是掛不住,把筷子一拍。
「老不修的東西!」
王玲花瞪著林保國,罵道。
「你拿兒子的碗筷幹什麼?」
「多大個人了,要吃飯不會自己去廚房拿?」
「搶兒子的碗筷!你害不害臊!快還給兒子!」
嘴上罵著,但語氣明顯已經軟了下來,沒有了剛才那種冷冰冰的刺痛感。
林保國在桌下又撞了林陽的膝蓋一下。
林陽心領神會,連忙站起身擺手。
「沒事沒事,媽,你們吃,我去廚房再拿一份碗筷。」
就在他快要跨出客廳門檻的時候,林陽突然回過頭,朝林保國使了個眼色。
「對了爸,你今天去商場,不是說有禮物要親手送給媽嗎?」
林陽說完,然後直接離開了客廳。
進入廚房,林陽沒有急著拿碗。
他靠在灶台邊,默默等了一小會兒。
才慢悠悠拿著碗筷回客廳。
客廳內,王玲花的脖子上,此刻正掛著那條金光閃閃、分量十足的黃金項鍊。
她正手裡拿著一面紅色塑料殼的小圓鏡,左照照,右照照。
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眼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悅。
林保國也不坐對面了,直接挪到了王玲花身邊的長凳上。
他傻樂呵呵地伸著手,幫王玲花整理著衣領和頭髮,活脫脫剛結婚的模樣。
「兒子,快過來!」
看到林陽回來,王玲花放下鏡子,眉開眼笑地指著脖子上的金項鍊。
「你看媽戴這個,漂不漂亮?」
「漂亮!」
林陽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讚美。
「媽,你今天戴上這個,簡直就跟電視裡的大明星。」
「對對對!」
林保國在一旁連聲附和,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咱林家堡第一美人!」
「去去去,有你的事嗎?」
王玲花白了林保國一眼,伸手「啪」地一聲拍開林保國還在撥弄她頭髮的手。
「別以為我不知道,是兒子出的錢!你好意思搶兒子的功勞?」
王玲花雖然嘴上責備,但重新端起碗筷時,語氣里已經聽不到半點怒氣了。
「那錢是兒子出的,但款式可是我親自挑的嘛!」
林保國有些不服氣地嘟囔。
「兒子哪有我這眼光,能挑出這麼配你的鏈子?」
說著,林保國趕緊夾了一塊最肥美的紅燒肉,放進王玲花的碗裡。
「來來來,媳婦,吃肉,多吃點。」
王玲花輕哼了一聲,沒有拒絕,低頭把那塊肉吃了下去。
林陽看著這一幕,端著飯碗坐下。
父子倆隔著桌子相視一眼,都默契地一笑。
……
第二天,清晨。
林陽坐上了發往寧城的老舊班車。
傅姨母女的事,他必須要管。
上一世。
父親林保國重傷住院,生命垂危。
為了湊齊高昂的手術費和後續的治療費,林家幾乎家徒四壁,欠下了一屁股外債。
雖然林保國後來恢復。
但林保國和王玲花後來也為還債中日奔波。
林家過得最艱難的那段日子裡,秦叔回來了。
秦叔當時帶著好不容易掙到的工程款,回到寧城。
得知林家情況。
秦叔不僅把欠林保國幹活的工錢連本帶利全還了。
還掏出一大筆錢,幫林家還清了外面那些催得最緊的急債。
後來,林陽大三那年的學費實在湊不齊,也是秦叔幫他交的學費。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更何況是雪中送炭。
這一世,林陽有了能力,早早地改變了自家的命運。
他斷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秦叔不在的日子裡。
傅姨和乾妹妹在寧城受苦。
班車搖搖晃晃地駛入寧城市區。
下了車,林陽在路邊的水果攤買了兩個高檔的果籃。
按照林保國交代的地址,一路尋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
林陽站在了一片老舊得幾乎要被城市遺忘的居民樓前。
這裡的樓房外牆斑駁脫落,樓道里貼滿了各種疏通下水道和小GG。
傅姨母女租住的地方,就在這片居民樓最深處的一棟。
潮濕陰冷的負一層地下室。
然而,林陽剛到傅姨家房屋門口。
就發現房屋外面,站了十幾個穿著破舊衣裳、滿臉滄桑的農民工。
他們或蹲或站,手裡夾著廉價的香菸,眉頭緊鎖,氣氛顯得異常壓抑和沉重。
「嘎吱……」
就在這時,那扇破舊的木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
傅姨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有些凌亂地挽在腦後。
那張臉瘦削得顴骨高高突起,透著長期的營養不良。
但此刻,她的眼神透著一股嚴肅。
她的手裡,還攥著一塊摺疊好的白布。
那白布微微透著一些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不小心沾上的紅油漆。
看到傅姨出來,走廊里那十幾個農民工紛紛扔掉手裡的菸頭。
一言不發,等傅姨朝前後,自發地跟在傅姨的身後,浩浩蕩蕩地順著台階往外走。
林陽見狀,眉頭瞬間緊緊皺在了一起。
不對勁。
這不像是去工地上幹活的架勢。
「傅姨!」
眼看他們就要離開。
林陽不敢耽擱,連忙快步迎了上去,大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