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覺得自己還是人族,習慣了。」嵇翰意識到了自己動作的滑稽程度,連忙放下了前爪。
而銀月也帶著一臉玩味的笑容,跪坐到狼首之前,幾根玉指握住嵇翰的鼻尖,道:「主人雖然血脈很雜,這具狼軀的底子還是不錯的。多熟悉一陣子,想必能發揮出不俗的實力。」
「和你相比呢?」
「嘿嘿,那當然要差一些。」銀月得意地說道,另一隻手抓住嵇翰的狼耳揉捏起來。
嵇翰半閉起眼睛,被銀月兩手來回玩弄的感覺實在怪異,興許是妖修感官敏銳,像是直接刺撓到了神識里。
難道以前銀月還沒化形時,被他摟在懷裡撫摸就是這種感受?
「住手,住手。」嵇翰一甩狼首,向後跳出幾尺,「你給我冷靜點。見到同族有這麼興奮嗎?」
銀月白了他一眼道:「嘁,銀月在意的當然是主人變成了人家的同族……」
話音剛落,一匹銀狼便從煙霧中緩緩踱步而出。
銀狼的步伐輕快優雅,即使是鋒利的狼爪,一抬一放也宛如女子蓮足,走來的樣子更像是溫文爾雅的大家閨秀。
嵇翰看得發怔,親身感受狼妖的軀體之後才明白,銀月散發的氣質不是說說而已,至少他學不出來。
銀月自然發現了他的失態,銀色狼瞳中泛起一絲嘲弄,尾巴一甩一甩地停在嵇翰身前,大有深意地輕笑一聲:「主人,看什麼呢?」
嵇翰支支吾吾道:「啊,沒什麼……」
「哼,主人的小心思留到以後再說吧。趁著服下妖丹的藥力未消,銀月教給你運用妖氣的修煉之法,儘早突破十階為上。」銀月沒有繼續逗弄他,反倒是正色講道,「到了那時,不僅可以將現有的神通精進至元嬰後期水準,人家還可以考慮給你傳授一些妖族的秘術哦。」
嵇翰尷尬地笑了笑,當下擺出了一副虛心求學的姿態,畢竟這個領域對他而言陌生得很,萬妖化靈訣提供的經驗壓根派不上用場。
銀月也不含糊,臥在他身邊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時而親身演示一番,看得嵇翰嘖嘖稱奇。
某一時刻,他覺得自己變回了當年那個剛剛接觸修仙界的鍊氣期法士,不過周身的環境變得天差地別。
現在的自己,再不是別人口中「半人半妖」的冒牌妖修了,當然,眾修士很快會為他冠上一個更恐怖的名號。
漫長的一日終於走到盡頭,晉京落入了夜幕之中,凡人的街區萬籟俱寂,修仙者的坊市仍然燈火通明。
雖然絕大多數的大晉修士不知道這一天發生了什麼事,但自這一日起,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覺察到,一股無法言說的氣氛席捲了整個大晉修仙界。
幾乎所有的大規模紛爭都在一瞬間偃旗息鼓了,正魔道間的奪寶大戰、進犯州府的妖獸浪潮、各大宗門間固有的摩擦,這些衝突一直以來被視為大晉修仙界中的主基調,無數修士想要從中求得機緣,卻在忽然間迎來了結局。一份份停戰的宗門通告被公之於眾、人類與妖獸搶破了頭的大片土地被帶著默契讓出,成為了新的緩衝地帶。
隨著儒門聯合推舉的蕭姓皇族入主晉京,大晉皇朝似乎迎來了一段和平而繁榮的黃金髮展期。可是但凡與各大宗門的高階存在有些交情的修士,都或多或少的從長輩、師門以及好事者口中聽說,修仙界中存在著那麼一根看不見的弦,已經繃緊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假如他們選擇繼續追問,知情者多半會表現得諱莫如深;要麼聲稱自己以心魔發過誓,必須三緘其口;也有些口風沒有那麼緊的,會嘿嘿一笑地留下四個字。
山雨欲來。
……
時間一晃便是五十多年。
「認輸了!認輸!」
嵇翰被壓製得動彈不得,伸出一爪試圖扒拉身上的銀色巨狼。
「主人又投降?堅持得還沒上一次久呢。」
銀月張口呼出一陣霧氣,禁錮著嵇翰的幾枚符文在一閃之下消失。
「廢話。」嵇翰化為人形,氣喘吁吁地說道,「你比我早二十年進階不說,什麼靈界秘術層出不窮,我單憑這一對爪子,怎麼敵得過你。」
同樣變回人類模樣的銀月笑得合不攏嘴,順手將嵇翰拉起,道:「嗯……用上玲瓏記憶中的術法,是有點欺負主人了。但這副肉身的強度倒是著實不錯,即使是頂尖古寶的直擊,也很難傷到主人,再與青背蒼狼切磋一場的話,人家相當看好你哦。」
「可能真的是它的功勞。」嵇翰摸了一下頭頂的玄晶冕,又神色嚴肅地一瞥指間的黑石戒,「你那邊呢?」
「確實比預想中強了點。」銀月聞言也伸手一扶,她的額前與指間,竟戴著兩件一模一樣的寶物。
嵇翰在閉關突破之前,想到這次要以妖修的方式進階,就打起了那四顆黎玄晶的主意。
他在短暫的權衡後,為銀月又煉製了一頂玄晶冕,剩餘的兩塊,則是仿照其工藝做了一對戒指,並送給了她一枚。
此後,兩人各自閉關修煉。結果銀月僅僅用了三十年時間,就成功突破了瓶頸。雖說她將其歸功於「化神後期的經驗」,但也承認黎玄晶所制的兩件法器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嵇翰的修煉則有些磕磕絆絆的,總是在修為提升的關鍵時刻功虧一簣,在銀月不間斷的指導下,終於在二十餘年後的一天,成功跨過了那道門檻。
他自此成為了一名大修士,或稱神師,或者是——十階妖修。
回想以前,嵇翰總是對最後一個稱呼充滿恐懼。縱然他修煉妖化功法,但真正變成那樣難以接受。
幾十年的苦修中,他漸漸看清了所有。他沒有變得嗜血、也沒有失去理智,妖與人的本質區別,似乎遠小於心境品性之差。
人族智慧、文明、仙風道骨,但那些修習魔功的修士個個殘暴無情,手上累著億萬血債;至於茹毛飲血、殺伐無端的妖獸,只須看看身前安靜打坐的銀月,嵇翰心中便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