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金光上人身形頓了頓,面上現出憂慮:「這本手札……你修到第幾重了?」
秦川嘩啦啦翻到尾頁,指著斷茬:「這本手札好像缺了很多,我只將左臂修到四重。丹田到左臂的隱脈開闢之法好像缺了一部分,再往後修煉往往有力竭之感。」
「那就別再練了。」金光上人盯著秦川,「這本手札你且收著吧。沒準能保你一命。」
秦川心中一動,這玩意兒可以保命?這是什麼道理?
許懷玉卻是奇道:「師父,這本手札難道還有其他厲害的傳人在世?」
金光上人搖頭道:「我若說了,它就不能保你們一命了。」
三人繼續前行,來到金頂寺外。
金光上人說道:「昔年郭襄祖師在金頂削髮為尼,門中弟子也多是女子,只是幾十年前,門中生出一段公案,女修一脈帶走了多半祖師遺物。此物卻留了下來。」
說著,雙掌一推,掌力吐出,寺外石階霎時四分五裂。金光上人上前分開碎石,露出當中一隻黑色方塊。
他手在盒上拂過,黑色脫落,露出本來顏色。這竟然是一塊碩大的銀磚。
金光上人從懷中取出一把彎彎的小刀,運起內力在銀磚上劃了一圈。內外貫通,竟生出一聲悶響。
一層銀板滑落,摔在地上,發出好聽的震動聲。這是錢的聲音啊……秦川小聲嘀咕,看看師父和師妹,都無動於衷,只好強裝鎮定。
金光上人從中取出三本薄冊,說道:「此乃昔年郭襄祖師所留,內中記載著峨嵋武學的精要所在。」
秦川接過,只覺紙張已經有些脆化,小心翼翼翻動幾下,說道:「師父,都只是入門武學。」
金光上人點頭:「正因是入門武學,才會放在這石階之下。」
秦川會意:「莫非是警醒門人打好根基?」
金光上人大搖其頭:「入門入門,這台階不是在門口嗎?」
秦川頗為無語,再翻動時卻已沒有那般小心。金光上人看得心疼:「川兒!小心一些!祖師遺物乃是我峨嵋立派根基所在!」
秦川卻已經大致翻完了一本,若有所思道:「師父,祖師所寫似乎與峨嵋現在的入門修煉之法頗為不同。」
金光上人皺眉:「何處不同?」
秦川道:「你看這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入門心法中好像便沒有。」
金光上人聞言接過秘籍翻閱一番,額頭忽然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錯了!錯了!」他喃喃道。
「什麼錯了?」秦川小心翼翼。
「入門武學……入門武學……全錯了……」金光上人低聲呢喃。
「師父,你說錯了,錯在何處?」許懷玉也湊了過來。
「為師我這個道士便是錯的。」金光上人搖頭,「這本冊子之中有許多句子出自佛門經文,看似沒有實際用處,卻是峨嵋內功養性修身之根本。怪不得老道我近些年功力再也沒有長進,原來秘籍之中少了這些句子。」
秦川也是啊呀一聲:「咱們修煉的是簡略版?」
金光上人:「你和懷玉功力尚淺,現在改練也不算晚。」
許懷玉卻道:「師父,我聽師兄說過,郭襄祖師四十多歲才落髮出家,她的武學根基想必與佛法無關,為何峨嵋的武學便要修習這許多佛法?」
此言一出,金光上人手上一頓,低聲自語:「這是為何?這是為何?」
秦川忽然說道:「師父,修為到了你這一步,如何才能百尺竿頭再進一步?」
金光上人:「要麼如余滄海那般,新得一門絕世神功,藉由神功的根底,將一身武學拔高上去。要麼外力拔高,以峨嵋聖藥或武功更高者灌頂,突破自身蓄氣的上限。第三樣,便是修精神,以佛法或道法為根本,突破精神的極限,以人所不能修己身之能。」
許懷玉若有所思:「孟夫子曾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想來此言也可以作為根本。」
金光上人若有所思:「懷玉,孟夫子是誰?」
秦川:「那你就別管了,你就說說我跟師妹能不能用孟夫子作為根本。」
金光上人點頭道:「這位孟夫子想來不是武人,竟能說出這般道理。只是如今這江湖,若以此為根本,只怕難以獨善其身。」
秦川嘀咕道:「什麼佛法道法,怪力亂神。」
金光上人眼睛一瞪:「你說什麼?」
秦川眼睛也是一瞪:「我什麼也沒說!」
許懷玉連忙說和。
兩人竟立刻和好,看得許懷玉暗呼上當。
秦川和許懷玉翻過幾本冊子,便再次將之封存入銀磚中,背在背上。用金光上人的話來說,此物雖然只是入門武學,卻是祖師遺物,可以證明自己這一脈得了祖師法統。
金光上人將修煉龍象的心得講了一遍,而後拎起塊碎石演示,可謂舉重若輕。
秦川將碎石抓在手中,隨手捏碎,問道:「師父,這門武功除了勁大還有別的嗎?」
金光上人愣了一陣,看著空無一物的左手,隨後看向秦川,眼神彷佛蒼老了二十歲。
秦川一瞬間有了面對百歲老人的錯覺。
金光上人嘆息一聲:「我修煉此功四十餘年,同為第四層,膂力卻不如川兒你遠甚。」
秦川怔了一下,他幾乎都要忘了,這是一門需要用時間堆出來的武功。他憑著特殊的夢境,以短短時間將這門功法修到四重,本以為金光上人只會更強,沒想到會是如此孱弱。一瞬間只覺信心暴漲。
至於紅衣服那傢伙,那不是有餘滄海前輩擋著呢嗎?
好歹也是掌門級高手,至少也能擋一集……吧?
正琢磨著,忽然頭頂傳來一陣呼哨,三人抬頭,見一隻雲雀在上空盤旋。
金光上人面色一變:「青城派的信鳥!」
「它為何不落?」
「沒有對號的哨音它不會落的。」
「師兄,彈弓!」許懷玉遞上彈弓,等待誇獎。
秦川和金光上人一起面無表情地看過來,許懷玉有點不好意思:「師兄,師父,是彈弓太小嗎?」
「不是不是……」秦川接過彈弓,瞄了一陣,把彈弓交給金光上人,「師父,還是得你來,我沒練過這個。」
金光上人接過彈弓,瞄都不瞄:「懷玉啊,為師知道你聰慧,但咱們是名門正派……」
「師父你剛才都給人磕頭了!」
「……」金光上人一時無言,舉彈弓啪地一聲,雲雀旋轉著落了下來。
秦川眼疾手快,用柔勁接住雲雀,見它只是左翅被打斷了幾根長羽,不由讚嘆金光上人內功精妙。再看雲雀,腿上一隻細小的竹筒,顯然是存放信件所用,竹筒上卻還有幾處剛剛風乾的血跡,想來傳書之人也受了不輕的傷。
解下雲雀腿上的竹筒,取出一張紙條,上面只有簡單的幾個字:「大難,勿歸。」
金光上人聽到紙條內容,瞪向秦川,秦川想了想,自己好像是有一點點微小的責任。但他隨即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師父,紅衣人滅了青城,是不是就要回來峨嵋了?」
金光上人嘆了口氣:「你帶懷玉走吧,越快越好。」
秦川卻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師父,你猜這隻鳥是來找誰的?」
金光上人豁然抬頭。
一隻信鳥通常只能記住一個相對固定的位置,或一個固定的接信人。這隻信鳥為誰而來?
他腦子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後還是搖了搖頭:「別管了,你們走吧。不管為誰而來,都沒有意義了。」
秦川看了看許懷玉,見她點頭,於是對著金光上人一抱拳:「師父,再會!」
兩人轉頭就走。
金光上人:「……」不知道為什麼,兩人明明按著他的吩咐行事,還是感覺很憋屈。
但無論如何,峨嵋若還有一線生機,或許就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了。
荒山營寨之中。
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余滄海看著手裡的袈裟,臉色黑沉沉的,他費盡心機殺人無數,甚至還賠進去一個兒子,才得來這門武功,這破玩意兒竟然要自宮?
早知道有自宮這個前置條件,高低也得把兒子護好……雖然用兒子打窩省去了很多麻煩,但……誒?好像小妾那裡還有三個兒子,那沒事了。
二十幾天前,不知從哪裡傳出訊息,林家的辟邪劍譜在向陽巷老宅,青城派近水樓台,最先找到。可這訊息傳得太廣,江湖人紛涌而來來,即便是青城這等大派,恐怕也守它不住。
如此看來,這劍法是必須練了。
余滄海拉開褲帶,伸手取過短劍,咬緊牙關……
「師父!嵩山派費師伯求見!」一名弟子跪在門外,大聲稟報。
余滄海手一抖,短劍掉進褲中,好像扎中了什麼。但門外還有弟子,他絲毫不敢發出聲音。雙手捂住嘴巴,悶聲顫抖。
「師父!費師伯……」
「滾開!」
接著轟隆一聲,房門炸開,高大的虬髯漢子站在門外,正要踏步進來,眉頭忽然一皺:「血腥味?」
余滄海面色發白,手指虬髯漢子:「費師兄,小弟身上帶傷,不能起身見禮,莫怪。」
費彬咦了一聲:「余掌門,你被何人打傷?」
余滄海苦笑一聲:「還能有誰,自然是華山派那位岳先生。」
費彬神色大變:「你是說……」
余滄海嘆道:「余某本想將秘籍歸還林家,以示無有貪圖之心,誰料岳先生如此高的身手,余某竟完全不是對手。」
費彬猛地上前,抓住余滄海腕子:「你……果然受了重傷……」
余滄海渾身僵硬,雙手發抖,卻只是顫聲道:「費師兄,小弟身受重傷,不可移動。」
費彬冷哼一聲,將余滄海甩在一邊,又在房中掃視一圈,這才悻悻離去。
余滄海手抓桌案,看著費彬去遠了,這才咬牙起身,嘴角鮮血流淌下來。
「嵩山!哼!」余滄海冷哼一聲,命弟子將他轉移到另一處房中。
這才再次拉開褲帶,只見那短劍已經完成了歷史使命,那截玩意兒靜靜地橫在褲子裡,只剩一點皮還連在身體上。
他面如死灰,卻又感覺鬆了口氣,如此,便可以練劍了吧……
不對!袈裟!袈裟呢?!
他慌亂地尋找,卻怎麼也找不見袈裟。
還好,他已將秘籍默背下來,可袈裟被誰盜走,他卻也說不清楚。
世上有如此武功的,又有幾人?
他要來一本空白冊子,手懸毛筆寫下文字:「欲練此功,必先自宮!」
道觀之外,一名身著黑衣的蒙面人融入在夜色之中,幾乎無人能夠察覺。
身後,余滄海仍在奮筆疾書。
這一番抄寫著實讓他獲益匪淺,神功的內容迅速在他心頭流淌而過,原本蒼白的面色漸漸紅潤起來。隨後變得潮紅。
一股燥熱感充斥全身,卻無處而去,只是在身周打轉。他幾乎要長嘯出聲,又很有理智地壓抑下去。
連胯間疼痛都變淡許多,手中不住抄寫,整個人如同進入迷醉狀態之中。
只是,寫著寫著,體內那股燥氣忽然一滯,他只覺胸中煩悶欲嘔,一時不能落筆。
毛筆懸在紙上,他忽然出了一身冷汗,那秘籍有問題!
正當此時,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一名弟子連滾帶爬地從帳外跑了進來:「師父,不好了!有個穿紅裙子的壯漢打進來了!」
余滄海被嚇了一跳,燥氣反衝,嘴角溢位一絲鮮血。可藉著這絲血,他也順勢將毛筆擱在筆架上。胸中煩悶消去了大半。
「何事?」他晃著還有些暈的腦袋,感覺意識好像跟眼前的一切都隔了一層。
那弟子急忙又把話說了一遍。
余滄海恍惚了一下,這句台詞怎麼有點熟悉?他豁然起身,又忽地坐下。
胯好疼。
正當此時,帳外紅影一閃,一名紅衣人便闖了進來。
余滄海心中一慌,叫道:「來者何人?」
紅衣人掩嘴笑道:「奴家東方不敗。」
余滄海揉了揉眼睛,紅衣人竟然還在,好像不是夢。忙道:「閣下來我青城營帳之中,有何貴幹?」
紅衣人並不多言,雙手揹負身後,無形之氣迸發,營帳頓時四分五裂。
日光灑在紅衣之上,天地彷佛被他染成紅色。余滄海只看了他一眼便覺心神不穩,急忙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