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遜聽完班傑明的分析,兜帽下的目光銳利地看向他:「那麼,布萊克伍德男爵,知道了這些之後,你打算怎麼做?是當做無事發生,還是……打算從蒼白教會手裡,救出艾奧里亞?」
阿布羅狄也沉默地注視著班傑明,等待他的決定。
班傑明沒有立刻回答,他雙手交疊,沉思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
「我在想,有沒有一種方法,既能給蒼白教會這種獨善其身的做法添點堵,又能順道把艾奧里亞弄出來。至於會不會因此激怒蒼白教會……呵,老實說,這不重要。他們現在的態度,已經算不上友好了。」
他看向阿布羅狄,特意強調道:「不過,無論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記住,都與寒霜鎮,與聯合公社的官方立場無關。至少在名義上,毫無關聯。這只是我個人,出於對昔日同伴的關切,以及一點……對某些做法看不順眼的私人行動。明白嗎?」
阿布羅狄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你有什麼具體的計劃?」阿布羅狄問。
班傑明將目光重新投向沙遜:「我想確認一下,在蒼白大教堂內部,是否有你們隱匿教會安排的……「眼睛」?負責日常維護、清潔、或者低級文書工作的人?」
沙遜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權衡:「有。有幾個身份經過長期經營、絕對可靠的人,他們在大教堂內擔任著不起眼的職務。這是我們在聖泉城最重要的資產之一。」
「很好。」班傑明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那麼,我希望他們能協助,將阿布羅狄主教偽裝後帶入蒼白大教堂內部。當然,需要換上合適的外皮。」他意指蒼白教會的袍服。
「而我,」班傑明指了指自己,「會以拜訪老友的名義,再次正式面見莉維亞修女。如果運氣好,或許能通過「私人交情」探聽到艾奧里亞的確切下落,甚至……以某種誤會或私人請求的方式,直接帶他離開。如果這條路走不通,或者情況不對……」
他看了阿布羅狄一眼,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那就得考慮用更強硬的手段了。
沙遜聽完,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安排一個人偽裝進入可以辦到。他們能提供身份掩護和路線指引,避開常規檢查。但是,隱匿教會能提供的幫助,也僅此而已。一旦行動開始,我們的人必須優先保證自身隱蔽和安全,不可能提供公開協助。任何暴露的風險,對我們在此地的整個布局,都是毀滅性的。」
「足夠了。」班傑明立刻回應,語氣鄭重,「我不會忘記隱匿教會此刻提供的幫助。這份人情,我和寒霜鎮記下了。」
他站起身,向沙遜微微頷首致意,然後拉起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阿布羅狄,誠懇地道謝:「感謝您的情報和協助,願陰影庇護虔誠者。」
第二天,蒼白大教堂巨大的拱門前。
阿布羅狄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蒼白教會修士長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混在一小隊被「內部人員」引領、免於排隊和詳細盤查的參拜者中,步伐僵硬地走進了這座讓他從靈魂深處感到排斥的宏偉建築。
這身衣服讓他渾身不適,每一寸布料接觸皮膚都仿佛帶著無形的刺痛。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感覺像被玷污了,連呼吸都帶著那股虛偽的氣息。
念刃連結中傳來班傑明帶著調侃意味的提醒:「放自然點,主教大人。你現在是個虔誠的蒼白信徒,別那麼矯情,腳步別跟踩釘子似的。」
阿布羅狄在意識里冷哼了一聲,努力調整著步伐和姿態,跟隨著前面那位負責教堂部分區域燈具維護的老修士。
與此同時,在教堂另一側的接待廳,班傑明再次與莉維亞會面。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老友間又一次普通的拜訪,但無形的念力波紋卻持續地、謹慎地以他為中心散發開來,如同最細微的雷達,掃描、感應著這座教堂內部的能量流動和特殊波動。
蒼白大教堂內部的確存在某種干擾,讓他的念刃感知變得模糊、斷續,仿佛信號不良。但近距離下,維持與阿布羅狄的穩定連接,以及進行範圍性的粗略掃描,勉強還能做到。
莉維亞今天換了一身更為正式些的衣服,坐在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下的斑駁光影中,聖潔得不似凡人。她看著班傑明,率先開口:「我以為,你昨天就會離開聖泉領。」
班傑明笑了笑,在客座坐下,姿態放鬆:「好不容易見到了過去一起冒險的朋友,就這麼見一面,話都沒說幾句就匆匆離開,豈不是顯得我太冷漠,太不近人情了?」
莉維亞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昨天跟蹤你,以及在你離開孤兒院後試圖接近你的那幾個人,並非我安排的。事實上,我已經警告過負責城內治安的審判官,不要過度關注你的行蹤。」
班傑明無所謂地點了點頭:「你說不是,那我就信不是。反正他們也沒能跟到底,不重要。」
見他這副油鹽不進、似乎對一切都漫不經心的樣子,莉維亞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換了個話題:「你昨天……去了靈園教會在城西那間偽裝的孤兒院,對吧?」
班傑明大大方方地承認:「是啊,去看了看。畢竟寒霜鎮目前入駐並提供活動場所的教會,就以靈園教會為主。合作久了,總要關心一下盟友在其他地方的情況。」
他順勢誇讚道:「不得不說,他們的教義相對寬鬆,更注重撫慰生者、安葬逝者,儀式也簡單,對領民的生活干預很少,非常……利民。」最後兩個字,他稍微加重了語氣,意有所指。
莉維亞聽出了他話里的暗刺,神色不變,只是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語氣回應:「我知道,你對蒼白教會,對聖泉領現在的做法,心存不滿。但請你相信,這並非出於冷漠或自私,而是為了保護最大多數信徒的安危,不得已之下選擇的……策略。」
「策略?」班傑明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差點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他直視著莉維亞那雙清澈卻難以見底的眼眸:
「莉維亞,這話你自己聽著,你自己信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字字清晰,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
「蒼白教會是王國最大的教會,信徒遍布每一個城鎮村莊,數以百萬計。按照教義,女神庇佑所有虔誠的信徒,無論貴賤。」
「那麼請問,聖泉領之外,那些同樣虔誠祈禱、繳納十一稅、將蒼白女神視為唯一救贖的普通信徒們,他們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就不需要蒼白女神的庇佑了嗎?還是說……」
他的語氣陡然轉冷:
「在你們眼裡,信徒也跟貴族的爵位一樣,分成了三六九等?只有待在聖泉領這堵神聖高牆之內的,才算值得庇護的上等信徒,而牆外那些正在被死誕者吞噬、在饑寒中掙扎的,就活該被放棄,成了可以犧牲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