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雨落下時,白鳥看見了死亡。
不,死亡這個詞不算十分吻合。
應該是……湮滅?
與他糾纏了太久的蟲怪意志,正在金色光塵的包裹中同時解體。
亡靈們從這個遊戲,這條因果鏈,這整座莫比烏斯環中連根拔起。
束縛著他一部分力量的契約,隨著另一方參與者的徹底離去而直接崩斷。
那一剎那,白鳥再次觸及到了莫比烏斯環的掌控權。
他本能地知道,只要伸手握住它,他就能重新成為這裡唯一的神。
但這並沒有給白鳥帶來類似於歡喜的希望,反而,他狠狠的咯噔了。
潛意識發出了慘叫。
等他反應過來時,他的身體已經先于思考而行動,向著金雨中心的裂縫衝去。
一滴高溫的黃金雨燒穿了白鳥無堅不摧的防護,滴在白鳥的眼角。
雨滴落在皮膚上發出呲啦一聲嘶響。
劇烈的痛感從眼眶邊緣炸開!
金色液體燃燒著,直接融穿了堅韌的皮膚,將白鳥那張完美無瑕的神之臉燒出了一個無法癒合的窟窿。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沿著顴骨的弧度往下淌,露出下面還在跳動的咬肌和白色下頜骨。
白鳥顧不上疼痛。
當他衝破黃金雨的最後一層屏障,四周的壓力驟然消失。
空間在感知里翻轉了一百八十度。
他漂浮在虛無宇宙的中央,漂浮在所有世界的縫隙之間。
整座莫比烏斯環在他腳下緩慢旋轉,縮小成一個具象化的玻璃光環。
白鳥愣愣的看著它。
環體的情況糟糕到了極點。
裂痕像樹根一樣從邊緣一直蔓延到核心,有些裂口大到可以從這一側看穿另一側的虛空。
整體結構搖搖欲墜,全靠中心那條還在勉強發光的光帶維持著最後一點穩定。
那條光帶,正是天幕降臨的世界。
而其他區域,所有黯淡無光,布滿裂紋,甚至已經碎裂成漂浮殘片的區域……
每一個裂痕里都曾經有完整的世界。
它們都因為他的末日天啟而毀滅。
白鳥知道莫比烏斯環因為自己當初發泄性的舉動而遭遇了損害。
但他沒想到損害到了這種地步……
蟲怪亡靈們占據莫比烏斯環的那些日子裡,死亡風暴像一圈陰森的帷幔,將這道脆弱的環體嚴嚴實實地裹在中心。
眼下失去了十五顆蟲眷意識的最後庇護,莫比烏斯環的真面目無所遁形,化為了白鳥失職的最大罪證。
一塊塵埃碎片隨著引力影響漂浮到了白鳥面前,隱隱散發出陰冷的波動。
白鳥伸手抓住,黯淡的玻璃碴被他用力攥進掌心。
鋪天蓋地的慘叫哭嚎瞬間把他裹挾!
聲音來自碎片本身。
數以萬計曾在這些世界裡活過又死去的生命的殘響中同時在白鳥的大腦里炸開。
「救命啊!!!我不想死!!!」
「神啊,我們做錯了什麼?」
「世界怎麼了?為什麼世界會變成這樣?」
「都死了……全都死了……」
「我想活啊,就不能給一條活路嗎?!」
無數破碎的畫面伴隨嚎啕在白鳥眼前展開。
大地崩裂,洪水灌入城市,岩漿順著山脊淌過村莊,冰雪在一夜之間封凍了整片海島……
冰層底下凝固著逃生者無數雙向上伸出的手。
數以萬計的人類因各種災異而死去,屍橫遍野,每一具屍體都保持著痛苦不甘的恐懼。
一切,只是因為神明離去時的泄憤一怒。
莫比烏斯環不算真正的世界,但它曾經一度接近真實。
在白鳥力量巔峰時刻,它便因為力量的滋養而趨於獨立。
若要說這些被毀滅的世界,這些慘死的生命都只是幻影,那也是一度觸摸到了真實的幻影。
白鳥甩開掌心的玻璃碴,碎片旋轉著飄遠,被金雨燒掉一半的臉上,已經做不出任何表情。
「我不是想……」
只說了三個字,後面的話便全部堵在了喉嚨里。
他想要給自己辯解。
但他實在沒有可以辯解之處。
白鳥在施加下天罰的時候,就是抱著這樣的毀滅一切的心態去做的,當時的他就是要看到這樣的畫面。
就像一個無知的熊孩子要把失控的玩具砸成垃圾。
莫比烏斯環沒有變成垃圾才是意外。
蟲怪們把它護住了,並讓現在的他對此感受到了姍姍來遲的罪惡感。
他對此手足無措。
為了暫時壓制這股陌生的,從胸腔深處往上翻湧的噁心,白鳥將目光投向環體中心那條最亮的光帶。
那條光帶正散發著積極的,喜悅的氛圍。
他正需要一點積極的東西緩和現在的噁心。
由於重新獲得了掌控權,光帶世界的一切動向清晰的傳送到他的意識里。
「你投票了嗎?」
「投破序之眼。」
「快,所有人都行動起來,最後十分鐘了!」
「投了,都投了!」
「破序之眼,破序之眼得票率遙遙領先!」
……
聲音和畫面像潮水一樣湧入感知,白鳥甚至能分辨出所有投票者的面孔。
隨著投票進度,這個光環世界和白鳥的羈絆愈發淺薄。
投票結果得出前一刻,白鳥的窺視力量竟然被直接反彈出來。
那個世界正在行使它被賦予的選擇權,舊日神明不被允許旁觀。
再過一會兒,等投票結果出爐後,他將被正式宣布與此世界再無關聯。
「……也好。」
白鳥在麻木的疼痛里感受到一種破罐破摔的輕鬆。
「好什麼?」
一個柔和平靜的聲音在白鳥身後響起。
白鳥渾身一震,猛地轉身:「喬凌?!」
轉得太急,扯動了半張毀容的臉,還記著愛美的白鳥立即狼狽的用一邊翅膀遮擋。
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喬凌飄在距離白鳥五米左右遠的位置。
蟲族之王渾身都散發著一種饜足感,帶來了一種溫順無害的錯覺。
深沉的力量積蓄在祂秀氣的皮囊里,擴散出一圈不明顯的膨脹威壓。
漆黑的瞳孔占據了眼眶的大部分位置,黑沉沉的,安靜的凝視著白鳥。
白鳥被徹底攥住了。
喬凌歪了歪頭,打量著他臉上欲蓋彌彰的傷口,嘴角翹起譏誚的弧度:
「好醜。」
他說:「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